第610章 兩條路

  滿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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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昨天去了鎮上黃巧雲家,從省報上看到了政策鬆動的消息,今天上午就去找了趙叔,說了搞副業的事。趙叔讓等一等。

  槐花就來找我商量,還說恢復高考的事也在傳,黃巧雲的一雙兒女已經在複習了,問省城那邊是不是有消息傳出來。」

  徐文華沒有接話,目光在滿倉臉上停了一瞬,低頭去看桌上的報紙。

  政策鬆動的消息,省報確實登了。

  恢復高考的事,家裡來信也提過,消息傳得倒是快,但沒有正式文件。

  至於趙叔觀望的心態,說等一等,看一看,其實也好理解,一個字:穩。

  徐文華的手指在報紙邊緣慢慢滑過去,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兩件事的分量。

  停頓了片刻,他忽然抬起頭來,「槐花不識字,報紙給她,她也看不明白,是怎麼知道這消息的?」

  滿倉道,

  「槐花學了,學了好幾個月了,我教的。她好學,我教什麼她學什麼。黃巧雲的閨女陳小蓉送了一本新華字典給她,還抄了一份拼音字母表,讓槐花自己在家練。

  趙立根教得不規範,槐花跟著讀錯,後面是我在教了。槐花現在認得三千多個字,會寫的差不多兩千多個了,能看懂報紙上的字不稀奇。」

  徐文華沒接話。

  那本字典是他送的。

  當時他想的是讓槐花認幾個字,別再被人欺負,沒想到她真學進去了。

  一個文盲,學了幾個月,就掌握了三千多個常用漢字,看來是下了苦力的。

  有了這些字墊底,她就能看明白省報上的消息,看到政策鬆動後還敢去找生產隊長談事。

  徐文華原以為,村里若有人先提這件事,要麼是他自己或鄭和美,畢竟他們是知青,一直和省城那邊保持通信,消息自然靈通些。

  要麼是陳書記或趙叔,一個大隊書記,一個生產隊長,自然會考慮。

  卻從未想過,這件事的引子,會落在槐花頭上。

  徐文華把這些感慨壓在舌頭底下,沒有說出口。

  那本字典的事槐花說是別人送的,那就當是別人送的,字典到了她手裡,她能用上,目的就達到了。

  至於是誰送的,已經不重要了。

  徐文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副業的事,趙叔的態度我大概能猜到,省報登了是一回事,正式文件下來是另一回事。趙叔求穩,不敢動,有他的道理,但槐花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

  滿倉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徐文華把報紙折起來擱在桌角,

  「趙叔那邊不用再找了,他那個年紀的人,穩妥是放在第一位的。陳書記那邊估計也差不多,你去談了也是白談。」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不過現在有兩條路擺在你面前。一條是等。等鎮上有人先動了,等別的大隊有人搞起來了,看他們沒事你再跟,穩妥,但得耗時間,也被動。」

  頓了一下,徐文華接著道,

  「另一條是你自己先去探探,拿些雞蛋或菜,去鎮上走一趟,能賣掉,說明沒人管,有人管,賣不掉,就說是給親戚帶的,少弄點,虧不了多少。」

  滿倉頓了一下,

  「這倒是個辦法。我之前光想著打聽消息,去看看別人有沒有動,倒是沒想過這麼快就自己先試試。」

  想起自己也攢了雞蛋,「那我改天拎半籃子雞蛋去鎮上看看。」

  徐文華點點頭,說起另一件事,

  「關於今年恢復高考的事,省城那邊,我家裡來信提過,說有很多人在傳,但沒有正式通知。

  來趙家凹子村的第二年我就收到了家裡寄來的課本,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翻翻,真要考的話,我隨時可以備考。

  不過要是能在考前刷刷練習題最好,我給家裡寫封信,讓他們給我寄各科的練習題冊過來。」

  滿倉一聽,眼睛亮了,「徐知青,練習題冊要是到了,能不能……借給我看看?」

  話一出口,滿倉就後悔了,不同於搞副業,高考備考是個人的事。

  之前二哥不止一次打過徐文華,還有王義。還因為在工作隊幫忙,支持槐花作證,趙家興和趙家旺還威脅過徐文華。

  自己現在開口求他算什麼?不是讓自己難堪嗎?徐文華憑什麼幫他?

  「當然可以。」徐文華答應得乾脆,絲毫沒有猶豫。

  滿倉一怔,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沒事,舉手之勞。」

  徐文華擺擺手,看了滿倉一眼,似是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意思是打住,不用說,我都知道。

  「謝謝。」滿倉眨眨眼,喉結滾動,半晌只說了這兩個字,站起來,

  「徐知青,那我先回去了,陳書記和趙叔那邊,有機會我還是會提一嘴。」

  徐文華點了點頭,起身送他到門口。

  滿倉走了。

  徐文華坐回燈下,趙老三已經在自己的床鋪上打起了盹,鼾聲細微地響著。

  徐文華把報紙一張一張地重新折好,收了起來。

  關上木箱子的瞬間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本《新華字典》的封面上寫有他的名字,是他用鋼筆蘸「碳素墨水」寫的。

  正楷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送給槐花之前,徐文華試過擦掉名字。

  用橡皮蹭過幾回,紙面磨得有些發毛,炭墨滲進了纖維里,只淡了一層,輪廓還在。

  拿來布巾蘸了水搓了搓,更糟,紙面起了一層毛邊,名字被洇得糊了一些,反倒更明顯了。

  他盯著那個去不掉的名字看了一會兒,心想,就這樣吧。

  字典是拿來看的,封面是誰寫的,不重要。

  既然趙滿倉教槐花拼音,那就很有可能看到這本字典,還有趙立根,難道他們都沒有看到字典封面上他的名字嗎?

  還是說,槐花用了啥法子把封面上的名字去掉了?漿糊貼了一張紙蓋住,或者用刀片把那一塊刮掉,亦或是乾脆把封面整個撕了。

  可能吧,槐花是老實,不是笨,既然把送字典的人推到了別人身上,自然處理好了「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