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吃完晚飯,碗還沒收。
滿倉來了,坐在桌邊的趙立根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是他,站起身,「過來了?那我過去隔壁照看著。」
滿倉應了一聲,「剛好二哥剛才說想洗澡,我找嫂子說兩句話。」
趙立根「嗯」了一聲,抬腳出了堂屋,拖著步子朝隔壁新屋去了。
槐花把孩子遞給金鳳,手腳麻利地收了碗筷,送進廚房。
金鳳接過秋穗,顛了顛,「走,跟大姨去洗碗,再燒水洗澡去。」抱著孩子出了堂屋。
槐花走回堂屋,拉了把椅子給滿倉,「坐。」
滿倉額頭上、臉上掛著一層汗,像是剛從隔壁放下活趕過來的,他坐下來,拿手背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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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自己也坐下來,壓低聲音,
「說兩個事,頭一個,恢復高考的事,鎮上都在傳,姨媽黃巧雲的一雙兒女,陳衛東和陳小蓉已經在複習了。你這邊也得準備了。」
滿倉愣了一下,「真的?」
槐花點點頭,「是的,鎮上人的消息比咱們靈通,早打算肯定是好的。」
滿倉沉默了片刻,眼睛慢慢亮起來,
「我在縣城的高中同學上回在信里確實提了一嘴,說今年又在傳了,但不准,她還要再打聽。我當時沒當回事……現在看來,八九不離十了。」
頓了頓,滿倉的聲音低了下去,「幾年沒摸過書了,不能打沒有準備的仗。嫂子,這事我知道了,是得重視起來。」
縣城也在傳,那省城呢?省城的消息應該是最靈通的,槐花道,
「省城那邊傳的消息應該是最快的,你去找找徐文華和鄭和美,打聽一下,要是真有動靜,他倆應該已經在複習了。」
想了想,「直接去找徐老師問。」
滿倉點點頭,「我找他問問。」
槐花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第二個事,搞副業的事。我在姨媽家親眼看到的省報,上頭白紙黑字登了,鼓勵社員經營正當的家庭副業。」
滿倉看了她一眼,一臉的詫異,但沒有打斷。
槐花繼續道,
「今天上午我找過趙叔了,跟他說了這事,他說省報登的是高層講話,正式文件還沒下來,要先等一等,看一看。萬一政策又收緊了,先搞的人就成了投機倒把。」
槐花說完,看著滿倉,「現在該咋辦?我想著你讀書多,腦子活,肯定比我有主意。」
滿倉沒有立刻接話,他沉思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趙叔年紀大了,行事一向穩,為了保險起見,他選擇觀望,也怪不得他。要想讓他點頭,光你一個人去說沒用,得讓他看見實實在在的事。」
槐花慢慢點了點頭。
停了片刻,滿倉接著道,
「我得去大隊部找一找省報,仔細看看上面到底咋說的,然後去鎮上打聽打聽,要是真能搞副業,肯定有人在動。
至少會有人把自留地里吃不完的菜、攢的雞蛋拿到鎮上賣,換些油鹽錢,這些事要是鎮上沒人管,那就說明上面鬆了口。
要是有人管,那就不一樣。再看看別的大隊,有沒有大隊部在組織社員集體搞副業的,消息收集得多了,有人搞了沒事,咱就能動手。」
槐花聽得認真,心裡一點點亮起來。
滿倉想了想,
「嫂子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想過悄悄編織一些手工品,拿去供銷社交給楊建明代賣。那時候時機不成熟,沒敢動。」
槐花想起來了,「有點印象。」她頓了一下,「現在咱們就可以試試,要是趙叔願意支持的話。」
滿倉「嗯」了一聲,聲音堅定了幾分,
「拿到了報紙,還得找陳書記談談。鄧小平上台以後,一直在強調農村政策要調整,我覺得農村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起碼得讓人吃飽飯,有衣裳穿吧?不然冬天可真是難捱。」
「可不是,那年水災,日子真是太難過了。」槐花接了一句,垂下視線。
滿倉站起來,「我這就去趟大隊部,看看省報還在不在。」
槐花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了,「這麼晚了還去?」
「早點看,早點心裡有數。」滿倉說著已經跨過門檻,朝槐樹旁的那個坡走去。
槐花沒有跟著去。
她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滿倉的身影下了坡,一點點矮下去,直到消失在視線里。
滿倉腳步沒停,徑直來到大隊部,東屋門窗緊閉,裡頭黑乎乎的一看,看來陳書記已經回去了。
滿倉直接拐去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亮著一盞煤油燈,門半掩著,徐文華正坐在燈下看一張舊報紙,桌角還擱著個搪瓷缸子。
趙老三坐在一旁自己的床鋪上,手裡卷著一根旱菸,沒點著,拿在手裡來回搓著。
滿倉敲了一下門框,徐文華抬起頭來,「趙滿倉?有啥事?」
滿倉走進來,在趙老三旁邊坐下,「徐知青,我想看看大隊部有沒有省報?最近的。」
徐文華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床頭的木箱邊,彎腰打開箱蓋,從裡頭翻出一沓報紙,走回來擱在桌上。
「這幾個月的大隊部都訂了,你自己翻翻。」
滿倉伸手接過來,一張一張翻著,報紙被疊得不太齊整,邊角有些卷了,紙面泛著淡淡的黃。
他翻到第三張,掃了一眼,沒有他要找的內容,接著往下翻了兩張,還是沒有。
滿倉把報紙擱回桌上,
「徐知青,這裡頭應該有一張登了政策鬆動、鼓勵社員搞副業的,沒翻到。」
徐文華拿過那一沓,手指撥了幾下,從中間抽出一張,攤開來推到滿倉面前,
「你說的是這張吧?上個月的,我前兩天才看到的,也是從這沓里翻出來的。」
滿倉接過來,低頭一行一行看著,眼睛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把每個字都細細地嚼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頭,「徐知青,這事你咋看?」
徐文華沒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報紙,擱在桌角,想了一下,「我本想找陳書記談談這個事,轉念一想,為時過早,沒有具體的政策指令下來,不管是陳書記還是趙叔,多半不會動。」
「趙叔已經拒絕槐花了。」滿倉道。
徐文華愣了一下,「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