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姨媽在就好了。
姨媽總能說出讓人信服的話來,或許她知道該怎麼說服趙叔。
槐花嘆了口氣,回到地里,彎腰抓起一把花生秸稈往上一帶,一串花生從濕泥里跟出來,抖了抖土,擱在一旁的堆上。
再抓一把,再帶一串,再抖,再擱。
手上的動作比剛才重了許多,像是把心裡那口氣全使進了胳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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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歇工,槐花坐在地邊歇息,心裡又翻騰起來。
要不去找滿倉商量商量吧,滿倉是讀書人,家裡的事樣樣少不了他,或許能有別的辦法。
剛好也要跟他說要恢復高考的事。
回到家,金鳳已經做好了飯,正把炒好的土豆絲從鍋里往碗裡盛,看見槐花進來,招呼了一聲,「回來了?洗手吃飯。」
槐花應了一聲,打了一盆水,洗了手進屋。
趙立根已經坐在桌邊了,面前擱著一碗稀飯,秋穗坐在他旁邊,正拿著筷子敲碗沿,噹噹當響個不停,碗裡的粥濺出來幾滴。
看見槐花進來,秋穗扔了筷子,伸著兩隻小胳膊叫著「娘……娘……」
槐花走過去在一旁坐下,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一手扶著秋穗的腰,一手端起自己的碗。
金鳳端了菜進來,跟著坐下,一家人吃飯。
槐花邊吃邊餵秋穗,自己喝一口粥,端起碗湊到秋穗嘴邊,餵孩子喝一口,再夾菜餵她吃。
大人一口,孩子一口,倒也吃的歡。
趙立根端起碗自顧自吃著,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在槐花身上來回看了看,半晌開口,
「你昨兒個去鎮上黃巧雲家了?」
槐花「嗯」了一聲,低頭餵秋穗吃了一小截土豆絲,沒多解釋。
趙立根頓了一下,放下碗,「你也沒跟我說一聲,我聽金鳳說才知道。」
槐花沒接話,自己喝了一口粥。
她昨天早上走的那會兒趙立根不在家,去了隔壁新屋,她就懶得說了。
金鳳低頭喝粥,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土豆絲,也沒出聲。
趙立根見沒人接話,自己說開了,
「永富那邊還是老樣子,總算不在床上拉撒,能扶著他去廁所了,雖說也費勁,但比之前好一些了。就是脾氣大,動不動就吼人罵人。」
趙立根說著喝了一口粥,
「可他不吼滿倉,更不敢罵爹,就敢吼我罵我,我這天天過去伺候,端尿端屎,給他擦洗身子,累得要死還落不著好。」
槐花和金鳳都沒有接話。
趙立根看了看兩人,像是才發覺自己說多了,低下頭,把碗裡的稀粥兩口扒完,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了句「我過去了」。
擱下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出了門,朝隔壁新屋走去。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金鳳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切」了一聲,
「活該!自己家天天不幹活,去伺候趙永富,還挨罵受氣。孩子不管,老爺子也不管,全甩給咱們兩個女人,要是我不在,槐花你一個人豈不是累死了?」
槐花低頭餵秋穗,沒說話。
她心裡清楚,趙立根就是這樣的人。
金鳳若不在,他或許還能多顧著些家裡,可正因為金鳳在這裡,家裡的活有人頂上了,他就更放心地把所有力氣都搭在了趙永富那邊。
說趙立根,趙立根多半會說這不是有金鳳嗎?以金鳳的性子,她肯定又會懟趙立根,甚至罵他一頓。
趙立根一「委屈」,多半會跑到趙德仁趙永富那裡去告狀。
得知金鳳一個外人「欺負」趙立根,還不知道趙家父子倆會出啥主意來對付金鳳。
算了,就這樣過吧。反正她們姐妹倆忙得過來。
金鳳的嘮叨斷斷續續地響著,槐花聽著,邊吃邊餵孩子,一直沒應。
金鳳說了一會兒,自己也歇了,低頭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槐花把秋穗放下,站起來收碗。
金鳳起身去盛了一碗粥,把剩下的菜一一刮進碗裡,端去了老爺子屋裡。
槐花把碗洗了,擦了擦手,牽著秋穗靠著門框歇了一會兒。
腦子裡過了過趙叔的話,朝隔壁新屋看了一眼,滿倉這會兒忙,等下午收工的時候再找他吧。
「哎呀,你這死老頭,咋又吐了?」從西廂房傳來金鳳的罵聲,接著響起「嘣嘣」的響聲,老爺子嗷嗷叫喚了兩嗓子。
槐花抱起秋穗,快步進了堂屋,推開西廂房虛掩的房門。
金鳳正拿著棍子敲一旁的木箱子嚇唬老爺子,老爺子縮成一團,一雙渾濁的老眼怯怯地看著金鳳,嘴唇動了動,叫了聲,「趙劉氏……」
「金鳳……」槐花叫了聲,不等她說啥,金鳳朝她直擺手,厲聲道,「你走開,不用管,不然他叫喚的更起勁。」
槐花站在門口沒動,抬手捂了一下秋穗的眼睛。
「趕緊吃,自己端著碗,一口氣吃完。」金鳳一手拿著棍子,另一隻手端起床頭的粥碗,遞到老爺子面前。
老爺子縮了縮身子,眼睛盯著金鳳,伸出一隻手接住碗,另一隻手慢慢跟過來,一雙手抱住了碗。
「嘣嘣……」金鳳一抬手,又敲了兩下木箱子,老爺子忙張大嘴,捧著粥碗朝嘴裡扒,呼嚕呼嚕的,沒一會兒就喝了大半碗。
「噹啷」一聲響,金鳳扔了棍子站起身,扭頭看了槐花一眼,挑了挑眉,意思是說,看到沒有,就該這麼治。
槐花嘆息一聲,抱著秋穗轉身走開,進了東廂房。
「好了,把碗給我,非得敲兩下你就舒服了。」金鳳的聲音跟著傳過來。
槐花輕輕關上房門,抱著秋穗躺到了床上。
「穗穗睡覺。」槐花摟著秋穗, 輕拍著她的小身子哄她午睡。
秋穗的一隻小手抓著槐花的一根辮子,在她懷裡拱了拱,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槐花跟著閉上了眼睛。
午休了一會兒,槐花起來洗了把臉,出門出工。
下午還有半壟花生沒扯完。
傍晚,天邊的雲被太陽燒成了橘紅色,社員們把扯好的花生秧碼在地頭晾著就都收了工,三三兩兩往家走。
槐花在人流中看到了滿倉的身影,忙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滿倉。」
滿倉停下腳步,「嫂子有事?」
「吃完晚飯過來一趟,我有點事說。」槐花道。
滿倉點點頭,抬腳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