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寧願等一等,看一看

  話說那天一大早,等槐花從鎮上回到趙家凹子村時,已經到了出上午工的點。

  剛將蓑衣背簍放進雜物間,金鳳從廚房探出腦袋,「回來了?給你留了粥,過來吃。」

  秋穗跟著探出小腦袋,看到槐花,嘴裡叫著「娘……娘……」就哭開了,邁著小短腿跑過來。

  「小心摔跤。」槐花忙小跑兩步,一把抱起秋穗,在她小臉上親了一口,「娘這不回來了。」

  小孩子來得快去的也快,被槐花一親,秋穗揉了揉小鼻子,嘻嘻地笑了,兩隻小手抓住槐花的辮子不鬆手。

  槐花的臉頰貼了貼秋穗的小腦袋,柔聲道,「我家穗穗最乖了。」

  秋穗嘴裡發出嘰里呱啦的聲音,槐花笑,就當孩子是在回應她了。

  金鳳遞過來一碗粥,粥上擱了兩筷子菜,「吃吧,孩子給我。」

  槐花把秋穗遞給金鳳,接過碗,拉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吃起來。

  秋穗嘴裡叫喚著,扭著小身子從金鳳懷裡掙脫下來,上前抱住槐花的一條腿,小腦袋就這麼在槐花身上蹭來蹭去,不肯再讓金鳳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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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個小沒良心的,大姨天天帶你還養不熟,還是跟你娘親。」金鳳拿手指戳了戳秋穗的小腦袋,數落道。

  秋穗嘴裡發出一連串聽不懂的音,小腦袋還左右搖了搖,似乎在說「我就是和娘親」。

  槐花笑,夾了一筷子炒缸豆塞進嘴裡,低頭喝了一大口粥。

  金鳳看著她,「昨兒個雨那麼大,回不來了吧?在黃巧雲家歇的?」

  「嗯。」槐花邊吃邊點點頭,「雨太大,走不了。」

  金鳳沒多問,看了一眼天色,「來得及,趙叔派活都要一會兒。」

  槐花「嗯」了一聲,很快喝完了粥,把空碗遞給金鳳,牽著秋穗站起身,「穗穗乖,娘去出工,你和大姨一起玩,中午娘就回來了。」

  秋穗眨巴著一雙小眼睛,似懂非懂地牽著槐花的手,仰著小臉看著她。

  金鳳把碗擱進廚房,過來牽起秋穗的手,把她朝堂屋帶。

  槐花趁機出了門,快步朝地頭走去。

  上午的活是扯花生。

  連續下了兩天的雨,地泡透了,花生根須鬆軟,抓著秸稈往上稍用力一帶,一串串白白胖胖的花生就從泥地里跟著出來了,抖一抖,濕土塊簌簌地往下掉。

  一人分了一壟,彎著腰在地里往前挪,手起手落,扯一把擱一堆,扯一把擱一堆,身後留下一串濕漉漉的坑印。

  槐花扯了一會兒,直起身歇氣,雙腳和褲管上糊了一層濕泥,十個手指頭上也滿是黑泥。

  槐花將手指頭上的泥巴朝花生葉子上擦了擦,朝四周看了看,沒看到趙叔的身影。

  彎下腰,繼續扯花生,一邊扯一邊留心著地頭那邊。

  過了好一會兒,趙叔從另一側地頭過來了,手裡拿著本記工簿,邊走邊朝地里望。

  走近了,槐花看到趙叔褲腿上也沾了一層濕泥,她直起腰來,把手裡的花生擱在堆上,緊走幾步到了地邊,喊了聲,「趙叔。」

  趙叔看見是她,腳步沒停,隨口問了一句,「這壟扯完沒有?」

  槐花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快了。趙叔,我問你個事。」

  趙叔看了她一眼,腳步放慢了些,「說吧。」

  槐花壓低了聲音,

  「昨兒個去鎮上,在我姨媽家看了省報,上頭登了政策鬆動的消息,鼓勵社員經營正當的家庭副業,是真的,我在報紙上親眼看見的。」

  趙叔步子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了槐花好幾眼,疑惑道,「你不是不識字嗎?在哪兒看的省報?」

  槐花一愣,抿了抿唇,

  「我學了,學了幾個月,跟著滿倉和趙立根學拼音、認字,現在報紙上的字,我基本都認得了。」

  趙叔上上下下打量了槐花一遍,像第一次認識她似的。

  過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把手裡的記工簿夾到腋下,

  「省報上說的那些,我知道,公社那邊也傳過風,說上面有人在講,要鬆動了。但那是高層講話、內部討論,工作指示還沒有落到具體的政策文件上。」

  趙叔說著看了槐花一眼,

  「起碼縣裡沒下文件,紅旗鎮人民公社也沒有明確指示。我們這些基層大隊部,哪兒敢拿著報紙上的一篇講話就當指揮棒去使?

  萬一哪天風向一變,上面收緊了,那些先搞副業的人,就統統成了投機倒把。到時候誰來替他們兜底?」

  槐花一聽急了,

  「趙叔,我聽說別的省,安徽、四川那邊,已經有人在搞了,我們這邊有的大隊部也在組織家庭搞副業了,別人都開始了!」

  趙叔停下腳步,語氣緩了一緩,但沒有松,

  「我信你說的,有人搞了,也信報紙上登的那些話是真的。可那是極少數,不是大多數,政府以後的風向是啥樣的,誰也說不準。

  有可能支持,那這些先動的人就走在了前頭,大家跟著他們搞。可萬一哪一天政策又收嚴了,這些先搞的人就全成了靶子。」

  槐花眨眨眼,腦子飛快轉著,琢磨著趙叔話里的意思。

  趙叔頓了一下,看著槐花,

  「政策從鬆動,到講話,到正式文件下來,再到落實到我們基層,得有個過程,也得花時間。

  我們沒必要去冒這個險。寧願等一等,看一看,事定了,能行了,再干,也來得及。不急於這一時。」

  趙叔說的話聽起來句句在理,槐花竟找不出反駁的話,更談不上說服他了。

  她站在一旁,嘴巴張了張,合上了,沒發出聲音。

  趙叔嘆息一聲,

  「我知道你是為了你姐,她沒工分,多了一張嘴,冬天糧食撐不到頭,可正因為這樣,你才不能急。現在急著搞了,萬一被抓了,金鳳靠誰?」

  說完,趙叔沿著地邊朝另一頭走了。

  槐花站在原地沒動,看著趙叔的背影慢慢走遠。

  日頭曬在背上,隔著薄薄一層褂子,炕人得很。

  槐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自覺絞在一起搓著上面的泥巴。

  我是不是太心急了?槐花在心裡問自己。

  趙叔說的那些話,她聽進去了,可心裡頭堵得慌。

  不是她不認趙叔的道理,是她不知道等一等要等到啥時候,等到秋收,等到冬天來了,還是等到明年去?

  槐花不知道。

  穩妥的道理誰都懂,可「穩妥」解決不了冬天沒有口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