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閨女不吱聲，蔡和平還是道，
「你平時做飯的手藝都只能打發兩孩子，還做包子？等你學會了，成本還不知道搭進去多少。
再說了，鎮上供銷社食堂、國營飯店賣包子的就好幾家，人家幹了多少年了，你一個新手，拿什麼跟人家比？」
蔡淑珍徹底不說話了，低著頭，步子慢了下來。
蔡和平也沒再開口，推著自行車，父女倆並排走著。
到了蔡淑珍家門口，蔡和平看著耷拉著腦袋的閨女，嘆了口氣，
「你也不年輕了，學手藝也晚了，好好培養大偉小偉，倆孩子爭氣，你將來就有依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蔡淑珍低頭笑了一下，「知道了。」
半個月後。
天剛蒙蒙亮，蔡和平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沿著同一條土路，進了楊家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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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的自行車后座上的帆布包里，裝的不是空白的評估表，而是一份已經寫好了大半的評估報告。
遠遠地，還沒到大隊部，就看見孫有福站在院子門口朝他這邊張望，一看見他，孫有福趕緊迎上來，「蔡副社長！來了！」
李國慶也很快趕到了。
蔡和平沒急著進屋，「先去看看老太太。」
孫有福領著路，一行人拐進楊建成家的院子。
偏屋的門敞開著，裡頭倒是收拾得齊整。
王招娣正彎著腰給老太太翻身，動作麻利，一隻手托著老太太的肩，一隻手墊著床單，慢慢把人側過來，伸手把床單邊角扯了扯。
張二妮端著一碗米湯進來，看見蔡和平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蔡副社長來了？」
蔡和平點了點頭，沒說話。
張二妮把米湯擱在床頭的矮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老太太嘴邊。
老太太閉著眼，嘴微微張開，米湯順著嘴角淌下來一點，張二妮趕緊拿布巾擦了一下，「娘，喝一口，慢慢喝。」
聲音不大，聽著倒像是真在伺候親娘。
劉桃枝的一隻手裡捏著帕子，低著頭正一點點給老太太擦手。
擦完了這隻換那隻，指縫裡也仔細揩了一遍，帕子擱在盆沿上，蹲下來一隻手慢慢端起盆子，看了一眼蔡和平，低著頭快步出了屋。
老太太瘦還是瘦，但臉色比之前好多了。
褥瘡換了新藥，紗布裹得齊整，也沒有再滲水的痕跡。閉著眼睛，呼吸比之前穩當，不像上回那樣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了，更沒有不停地叫喚，安安靜靜的。
蔡和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楊建業兄弟三個，「這半個月，伺候得怎麼樣？」
楊建業趕緊道，「藥按時吃了，褥瘡天天換藥，值夜也輪著來，沒人偷懶。」
「是的，值一天夜就能休息兩天，緩得過來。」楊建功在邊上補了一句，臉上擠出一絲笑。
楊建成點點頭，「只要輪著來就沒問題。」
蔡和平沒接話，目光從他們臉上滑過去，落在張二妮身上。
張二妮手裡的勺子還舉著，見蔡和平看她，趕緊又舀了一勺米湯往老太太嘴邊送，「來，您再喝兩口。」
王招娣把床單鋪平了，直起腰來，順手理了理搭在老太太肚子上的被單，把被角細細地掖進老太太身下。
她轉頭看見蔡和平正看著她，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去。
劉桃枝換了一盆子水回來，走到門口，看見屋裡的陣仗，腳步停在門檻外面，沒進來。
她吊著的那隻胳膊還用布條掛在脖子上，另一隻手端著的盆子抵在胸前，裡頭擱著帕子，站在門框邊，朝屋裡看了一眼，沒說話。
孫有福站在蔡和平身後，一直沒出聲，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睛卻把屋裡幾個人的動作都掃了一遍。
蔡和平收回目光，什麼也沒多說，「行了，我到大隊部坐坐。」
他轉身往外走，孫有福和李國慶跟在後面。
楊家三兄弟和幾個媳婦誰也沒動，看著蔡和平的背影出了院門才各自鬆了口氣。
張二妮把米湯碗往桌上一擱，聲音壓得極低，「可算走了。站在這兒跟個菩薩似的，也不說話，看得人後背發涼。」
王招娣沒接話，轉身去收拾換下來的舊床單。
劉桃枝放下盆子，低頭看了看盆子裡的帕子，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了廚房。
蔡和平一行三人進了大隊部的院子。
進了屋，蔡和平從帆布包里抽出那份評估報告，翻到楊家灣那一頁，拿起筆，在「信用等級」那一欄里，慢慢寫了一個「合格」。
頓了一下，在旁邊添了一行字：「建議維持原有貸款額度，按期發放。」
孫有福看著那幾個字，眼睛亮了一下，「蔡副社長，這麼說……」
李國慶肩膀一松，長吁了一口氣。
蔡和平把筆帽扣上，抬頭看著他倆，
「孫支書，李隊長，貸款年年都要批，春耕一季，秋種一季，一年兩季都得跟信用社打交道。
這回是批了，下回好不好批，得看你們大隊部管得好不好，別讓楊家兄弟再去找我閨女的麻煩，我這邊就好說話。」
孫有福連連點頭，「蔡副社長放心，我一定盯著，常盯不懈。」
李國慶忙跟著道，「我隔三差五就去楊家轉轉，不讓他們鬆勁兒。」
「辛苦兩位了。」蔡和平點點頭，收起報告，站起來朝外走。
「客氣了，我送送您。」孫有福和李國慶跟著送到門口。
兩人站在大隊部門口，看著蔡和平跨上自行車騎遠了。
孫有福轉過身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對李國慶道，
「這楊家老太太的事，往後跟盯生產一樣，常年累月地盯下去，哪天蔡和平退休了，或者哪天老太太走了，才能消停。」
李國慶頓了一下，「老太太若是活到楊建明出來的那天，到那時候怕又是另一場仗。」
「你說的在理，可先得把眼下這一關守住了。守不住，蔡副社長那邊不好交代，全大隊的人更不好交代。」
李國慶沉默了一會兒，
「楊建明那個人你還不清楚？大孝子，出來後鐵定把老太太接走自己伺候，不讓那三個弟弟沾手。
可一個剛出來的人，啥也沒有，啥也不干，專門伺候一個癱娘？那等他幹活去了，忙去了，累了，指定又指著蔡淑珍替他伺候老太太。」
李國慶說著，看了孫有福一眼，
「到時候蔡副社長手裡的貸款，可管不到楊建明頭上，他不種田，不貸款。」
孫有福沒接話，站了一會兒才道，
「那就看他蔡副社長還有什麼招了，人家能把閨女從三家兄弟手裡摘出來，未必擋不住一個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