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功悶聲憋了一句,「……應了。」
楊建成跟在他哥後面,蚊子哼似的,「我也應了。」
聽著「蔡副社長還等著呢」,楊建業反應過來,朝屋裡看了一眼,只看到桌子的一角,沒看到人。
孫有福這才轉身進了屋,李國慶跟在後面。
蔡和平坐在堂屋裡,茶杯里的茶已經續了第三遍了,他沒有起身,只是看著孫有福走進來,眼神平靜。
孫有福在他對面坐下,臉上堆起笑,
「蔡副社長,處理好了,三兄弟這回是真應了,老太太今天就接回來,我讓他們寫個章程,您過目。」
蔡和平只是點點頭,把茶杯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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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這裡有紙筆,讓他們現寫。」李國慶說著從抽屜里翻出紙筆,轉身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裡,把紙筆遞給楊建業,「趕緊現寫。」
楊建業接過,三兄弟剛趴在石桌上,院門外張二妮就推門進來了,後頭跟著王招娣,劉桃枝吊著一隻胳膊走在最後面。
張二妮進來的時候嘴就沒停,三言兩語把偷聽到的「貸款批不下來全村人把他們楊家當仇人」的事說了一遍。
王招娣的臉一下白了,劉桃枝吊著胳膊沒說話,明顯加快了腳步。
三個媳婦前後腳湊到了石桌跟前。
聽著兄弟三人商量了一會兒,張二妮先開口道,
「寫清楚,一家一個晚上輪流值夜,輪到誰就是誰的,別到時候又賴帳。」
王招娣跟著道,「值夜的人晚上吃完飯就得過去,別大半夜才磨蹭蹭來,來了也頂不上用。」
劉桃枝聲音不大,但說得清楚,
「生病送衛生所,誰家輪到了誰家出錢,另外兩家出人,一家一天輪著守。大嫂那邊……不能再麻煩人家了。」
三個媳婦說完,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再吱聲,這回倒是一條心了。
楊建業低頭寫,楊建功和楊建成在邊上看,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了半個多鐘頭,總算把章程捋順了:
老太太輪流住,輪到誰家,白天吃穿歸誰管。
晚上起夜,三兄弟輪流值夜,一人一晚,不管老太太住在哪家,值夜的那個人當天晚上吃完飯就過去,到第二天天亮了才能走。
值完一夜可以歇兩個晚上,輪著來,誰也不吃虧。
生病了,輪到誰家誰家出錢,另外兩家出人,一塊兒往鎮上送,送到衛生所之後,三兄弟輪流守著,一家一天,不許推給大嫂。
底下一行小字:
但凡有人推辭,把老太太往鎮上衛生所一扔就走,全大隊的貸款要是出了事,他一個人擔著。
楊建業寫完,三兄弟看了看,按了手印,三個媳婦也跟著按了手印。
孫有福和李國慶簽了字,遞給蔡和平。
蔡和平接過去,把那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看完了,擱在桌上,沒說話。
楊建業挪動著步子,站在屋門口,這才看見桌前的蔡和平,冷著一張臉,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裡,眼皮子也沒抬一下。
楊建業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兩隻手絞在一起,看了一眼孫有福,嘴巴動了動,
「孫支書……老太太接回來,看病吃藥的錢……」
孫有福瞪了他一眼,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一筆,
「大隊部先給你墊二十塊錢,看病抓藥用,年底從工分里扣,寫個欠條。」
楊建業忙不迭地寫了,大拇指按了個紅印。
「還不快去接人?」李國慶吼了一嗓子。
三兄弟這才回過神來,一溜煙出了大隊部,往鎮上去了。
三個媳婦快步出了院子,朝家走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蔡和平這才看著孫有福和李國慶開口道,「孫支書,李隊長,辛苦你們了。」
孫有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總算有了點兒笑模樣,「蔡副社長說哪裡話,這是我們分內的事。」
蔡和平拿起那幾張空白的評估表,又從帆布包里抽出一支鋼筆,在表頭「楊家灣大隊」那一欄的下面,慢慢寫下了一行字:「信用等級:待考察」。
「這份報告我先不急著交。」蔡和平抬起頭,看著孫有福,
「等老太太安頓好了,過半個月我再來看看,如果楊家灣風氣正了,該批的錢一分不會少。」
「好的,我負責監督楊家兄弟按寫好的章程來。」孫有福頓時鬆了一口氣。
李國慶站在旁邊,臉色也鬆了半截。
蔡和平收起鋼筆和評估表,起身往外走。
孫有福趕緊跟上,「蔡副社長,這都晌午了,留下來吃口飯再走?」
蔡和平擺擺手,「不了,社裡還有事。」
他走到自行車跟前,彎下腰把帆布包綁回后座上。
孫有福和李國慶跟著出了屋,站在旁邊看著他綁。
綁好了,蔡和平直起身,推著自行車往院門口走,孫有福跟上去,李國慶跟在旁邊。
送到院門口,李國慶保證道,「蔡副社長,那張章程我盯著,誰再犯我第一個不答應。」
蔡和平點了點頭,跨上自行車,沿著土路騎遠了。
孫有福和李國慶站在大隊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半晌誰也沒說話。
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一聲接一聲叫著。
日頭正烈,白花花的陽光打在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蔡和平騎在土路上,影子縮成一團貼在腳邊,車輪碾過碎石,嘎吱嘎吱地響。
路兩邊的稻田綠中泛著黃,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還沒熟透,風一過,一片青黃的浪從遠處推過來,盪過去,來來回回,起伏不定。
蔡和平心裡知道,這事還沒完。
但只要孫有福和李國慶把貸款這根繩子勒緊了,楊家三兄弟就不敢再犯。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回事,你跟他們講孝道,講規矩,講道理,他們當耳旁風。
你跟他們講錢,講利益,他們比誰都在乎。
至於老萬昨天的那句「大偉小偉得好好培養,將來淑珍也有個依靠,養兒防老嘛。」蔡和平這會兒也品出味兒來了。
老萬是在提醒他,淑珍性子太軟,一味護著不是長久之計。
該讓她學點本事,將來就算他這個爹不在了,兩個外孫靠得住,閨女自己也立得住。
蔡和平在心裡把這個念頭過了兩遍,隨即搖了搖頭,淑珍從小就沒了娘,是他一手帶大的,走哪兒都牽著,讓她一個人出去闖,說實話,他這個當爹的不放心。
更何況還有兩個孩子拖累著,三十好幾的人了,不都一直是他護著嗎?難道非得逼她干點兒啥?
蔡和平嘆了口氣,腳下的踏板踩得快了些。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