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業的頭垂得更低了，喉結上下滾了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本書首發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愜意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國慶胸膛起伏著，還想再罵，被孫有福伸手攔了一下。
孫有福轉向楊建功和楊建成，「你們倆呢？」
楊建功被點了名，硬著頭皮開口，
「孫支書……我白天晚上都伺候了的，可天太熱，娘自己動不了才長瘡，赤腳醫生來過，開了藥也不見好。要是有錢，肯定送衛生所，可……」
「可、可啥？」李國慶嗓門又高了。
楊建功縮了一下，「可沒錢，後來越來越嚴重，我們也是沒法子……」
楊建成趕緊接話，
「是啊，在二哥家就長了，到我家的時候已經爛得厲害了。赤腳醫生是說得上衛生所，可我們哪有錢送衛生所……」
他越說聲音越低。
楊建業悶聲接了一句，
「是我們的不對，不該把人往衛生所一送就走，但也是逼得沒法子了，家裡條件實在不好……」
「條件不好？」李國慶轉向楊建業，
「條件不好就能把親娘往衛生所一扔就不管了？！你們兄弟仨，難道心裡不清楚衛生所的人會去找誰？
會去找蔡淑珍！相當於蔡淑珍一個人把重包袱接了過去，你們三家不用出錢也不用出力。算盤打得倒是響！良心過得去嗎？！」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三兄弟誰也不說話了。
孫有福壓了壓火氣，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低了，但語氣比剛才更沉，
「楊建業，我跟你們說句實話，楊家灣明年春耕的貸款，批不批、批多少，蔡副社長一句話的事。
他手一松，全大隊的化肥種子農藥都有了著落。他手一緊，明年開春拿什麼下種？拿什麼追肥？田地都翻了，種子撒不下去，這一季還能有收成？」
頓了一下，孫有福的目光從楊建業掃到楊建功、楊建成，
「你們三兄弟自己掂量，貸款批不下來，全隊的人都出不了工、掙不了工分。到時候不是蔡副社長跟你們過不去，是整個楊家灣的人都拿你們當仇人。」
三兄弟的臉色同時變了。
楊建業猛地瞪大了眼睛，「孫支書……他、他不能這樣吧？那是公家的錢……」
「公家的錢也要看給什麼人用。」孫有福盯著他，
「你們楊家連續三四個月鬧出棄養親娘的事，不但公社李書記那邊掛了號，甚至驚動過鎮人民公社的周書記。
蔡副社長的評估報告上要是寫一句『該大隊民風不端、基層治理不力』，明年全大隊的貸款額度就得砍掉三成，你楊建業拿什麼賠？」
楊建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上一回蔡和平鬧到鎮人民公社、楊橋公社、鬧到大隊部，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訓了他們一頓，還以為那就是蔡和平的全部本事了。
萬萬沒想到這老頭還有後招，拿信用社的貸款當刀使。
貸款一卡，全大隊的人就沒飯吃，一旦他們楊家遭到這些人的報復，到時候誰來管？
大哥在裡面自身難保，他們三家人一下子成了活靶子，是能躲得過？還是擋得住？楊建業越想越怕，後背的褂子都濕透了。
楊建功的臉也白了。
他想起去年楊家灣有個賴漢鬧事被全隊人孤立，出工沒人搭伴，分口糧總是最後一個，最後待不下去搬走了。
那賴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這拖家帶口的，想搬都沒地兒去。
楊建成往後退了一步，腦門上全是汗。
他後悔了，當初就不該跟著兩個哥哥把老太太送走。
這下捅了天大的簍子了，全大隊的人要是都知道是因為他們楊家才沒貸到款……
楊建成不敢再想下去。
三兄弟站在院子裡，像三根被霜打過的玉米稈子，蔫了。
孫有福看他們的反應差不多了，與李國慶對視一眼，緩緩開口，
「我跟李隊長今天把話放在這兒。老太太的事，你們三兄弟自己商量個章程出來。輪到誰家，誰家管吃管住管伺候。
老太太病了，輪到誰家誰家負責，送醫抓藥，治好了再往下輪，不得隱瞞病情甩給下一家，或相互推卸責任。更不許往鎮上衛生所一送就走人，往蔡淑珍那兒推。」
頓了一下，孫有福的語氣更加嚴厲，
「伺候、吃藥、花錢，都白紙黑字寫下來，寫清楚、寫死，我和李隊長簽字，蔡副社長也要過目，以後誰再犯，別怪我孫有福翻臉。」
李國慶跟著補了一句，
「你們也別想著去找蔡副社長的麻煩。人家是鎮信用社的人，楊家灣的貸款批不批，他一句話的事。
你們欺負他閨女，惹毛了他，他有一萬種辦法讓你們三兄弟明年喝西北風。」
這句話一落地，楊建業三兄弟徹底老實了。
他們不怕罵，不怕勸，甚至不怕孫有福李國慶上門踹門。
但他們怕沒工出，沒口糧，沒錢。種子化肥農藥不到位，莊稼地里就沒有莊稼，他們還咋活命？
關鍵還殃及了全大隊的人，他們承擔不起。
楊建業先開了口，「孫支書……我回去跟我媳婦商量商量，明天……明天給您一個章程。」
上回的協議就是蔡和平寫的，現在再來一個，當場他也寫不出來。
「明天不行。」孫有福冷著臉，
「今天。蔡副社長還等著呢。你們三兄弟現在就去鎮上，把老太太接回來。這個月輪到楊建成家，你管。
楊建業楊建功，你們兩家搭把手，輪流熬夜也好，相互幫忙也好，一家為主，另兩家幫忙，輪著來。
要有人偷懶，沒伺候好老太太，或再把人推給蔡淑珍，後果你們已經知曉，自己掂量掂量。」
楊建功張了張嘴，剛想應聲，張二妮在院門外頭遠遠地吼了一嗓子，「建功！你應下來！快應！」
張二妮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扒在院門外，一臉的焦急。
她剛才在門口偷聽了一會兒，聽到「貸款批不下來，全隊的人都出不了工、掙不了工分……整個楊家灣的人都拿你們當仇人」時，腿都軟了。
這蔡和平為了閨女還真是使出了絕招，這哪兒頂得住？
跟沒工出，沒飯吃，被全村人記仇報複比起來，伺候老太太的事倒沒那麼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