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上，日頭已經從頭頂偏西了一點，地上的影子拉長了一截。
蔡和平把自行車支在衛生所的院子裡，穿過走廊，來到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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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淑珍聽見響動抬起頭來，愣了一下，「爹？你咋來了？」
蔡和平沒接話，走近了，聲音壓得很低，「人一會兒就到，楊建業他們三個來把老太太接回去。」
蔡淑珍頓住了，「……他們來了？」
「來了，在路上。」蔡和平看了閨女一眼，猶豫了一瞬，還是道，「出來一下。」
蔡淑珍看了床上的老太太一眼，跟在蔡和平身後出了病房，來到走廊一側的無人角落處。
蔡和平左右看了看，
「我把楊家灣的貸款壓了一下，讓孫有福李國慶去治他們，兄弟三個寫了章程，按了手印，再犯就卡他們全大隊的貸款。」
蔡淑珍瞪大了眼睛，「你咋能這樣？那是公家的事……」
「公家的事也是人辦的。」蔡和平打斷她，語氣不重，但穩，
「我不拿這個壓，他們不會主動來。你聽著，這事我跟萬志邦通過氣了，不會讓人抓著把柄。你就當作不知道就行。」
蔡淑珍盯著親爹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眼眶忽然紅了，
「爹……是我連累你了。萬一楊家那邊有人去告你……」
「告什麼？」蔡和平把聲音壓得更低，
「貸款批不批是信用社的評估，又不是我說了算，孫有福想批，李國慶想批，可報告是我寫的，寫什麼、怎麼寫，那是我的事。他們告不到我頭上。」
「那……孫有福和李國慶會不會去找萬社長揭發？」
蔡淑珍還是擔心，爹一輩子勤勤懇懇規規矩矩，從未在公事上動過私心，如今為了她，把一輩子的臉面都押上去了。
蔡和平搖了搖頭，
「萬志邦那邊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孫有福真去找他，他一句『蔡副社長負責評估，你們找他去』，就把人打發回來了。老萬犯不著為了這個事得罪我。」
「那萬一萬社長頂不住……」
「他頂得住。」蔡和平打斷閨女，輕拍了一下她緊攥著拳頭的手，
「老萬要是頂不住，我也不會去動這條路。淑珍，你爹幹了一輩子，什麼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
蔡淑珍不說話了。
她看著親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日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他那一頭銀髮上，白得晃眼。
父女兩人站了一會兒，蔡和平道，「回病房，楊家兄弟差不多快到了。」
蔡淑珍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點點頭。
回到病房，等了一陣，病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楊建業、楊建功和楊建成三人站在門口，誰也沒有先進來。
蔡淑珍坐在床邊看著他們三兄弟，沒說話。
一旁的蔡和平更是沒出聲。
楊建業先跨進了門檻，後面兩個跟著。
三個人走到蔡淑珍面前，楊建業絞著兩隻手，低著頭，「嫂子……我們來接娘回去。」
蔡淑珍看了他一眼。
上回就沒說什麼難聽的話，這回他們來接人了，蔡淑珍更不想說啥了。
爹已經把事情做了，這會兒也輪不到她再開口。
「嗯，先看看娘吧。」蔡淑珍輕聲道。
三個人站在床邊，齊刷刷看向躺在床上的親娘。
老太太瘦小的一團縮在床的中間，嘴微微張著，呼吸比剛送來的時候穩了一些，但看著還是讓人心裡發緊。
褥瘡換過藥的地方裹著紗布，露出來的皮膚顏色暗沉，新肉還沒長出來。
楊建業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沒說出話來。
楊建功和楊建成都低下了頭。
蔡淑珍把老太太身上的被單往上拉了拉，交待道，
「褥瘡還沒好全，回去每天早中晚各換一次藥，每次換藥之前用溫鹽水把傷口洗乾淨。衛生不注意，上藥也是白上了。
人得勤翻身，白天晚上都不能斷，一個姿勢壓久了又得爛。這兩天燒退了，但底子太虛，吃不了硬東西，菜切碎了炒，餵麵湯或稀粥，慢慢養。」
楊建業一一記下，「記住了。」
「還有，」蔡淑珍看著楊建業，「她身上乾淨了才能好得快，尿了拉了就得換，不能攢，天熱，捂一宿第二天又該爛了。」
楊建業低著頭，「記住了。」
正說著，宋樹成從隔壁病房探出頭來，看見病房裡多了三個人，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三兄弟，目光最後落在蔡淑珍臉上，「要接回去？」
「是的，宋醫生。」蔡淑珍應了聲，沒多說。
楊建業看了一眼一身白大褂的宋樹成，開口道，「醫生，家裡實在……還是接回去養。」
宋樹成翻開病歷掃了一眼，
「燒退了，但身體虧得厲害，要我說最好再住兩天院觀察一下。你們要是非接走，在家護理一定要注意衛生。
褥瘡怕感染，換藥的人手得洗乾淨，紗布至少一天一換，不能省，要是再感染，還得送回來。」
三兄弟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
宋樹成看了他們一眼，沒再多說，朝蔡淑珍點點頭，合上病曆本走了。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楊建業從褲兜里掏出幾張票子，數了數，看了一直默不作聲的蔡和平一眼，遞到蔡淑珍面前，
「嫂子，這是二十塊錢，從大隊部借的，先還你。不夠的話先記著，年底算了帳再補。」
蔡淑珍看了一眼那二十塊錢，又看了一眼兄弟仨，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算了，我自己墊的那十塊錢，就當是分攤了，不用還了。」
蔡和平臉色一沉，這時候開了口，「不行。」
三個人齊刷刷朝他看去。
「剛寫的章程，老太太在誰家生病誰家出錢。老太太不是在淑珍家病的，更沒有輪到她養，她墊的錢，就該你們三家還。」
蔡和平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章程上寫得明明白白，按了手印的。老太太這回住院一共交了三十塊，還了這二十塊，還差十塊，你們仨是一起把這十塊錢還了也好，一個人先還也好，這個錢，必須還。」
蔡淑珍看了親爹一眼，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