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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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有福的臉色從白轉紅,再慢慢變青。
李國慶黑著一張臉,手裡攥著那條汗巾,半晌沒動。
李國慶先開了口,嗓門壓不住,
「媽的!那三兄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上回鬧那麼大動靜,當面表態表得好好的,這才幾天!蔡副社長,您放心,我這就去……」
話未說完,抬腳朝外走。
孫有福一把拉住李國慶的胳膊,「等等。」
李國慶被拽得腳下一頓,回頭不解地看著孫有福。
孫有福沒看他,轉向蔡和平,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
「蔡副社長,您別急,這事我們肯定給您一個交代。您在這兒坐一會兒,喝杯茶,我跟李隊長一起去楊家看看,老太太輪到哪個兒子家養了,該接的接回來,該罵的罵。」
他說著拍了拍李國慶的肩膀,兩個人一前一後朝院門口走去。
蔡和平站在原地,沒攔他們,也沒動。
「孫支書,」蔡和平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兒閒話家常的語氣,「急什麼。我不是來催你們去楊家的。」
孫有福的腳釘在了門檻邊上,慢慢轉過身來。
李國慶跟著站在原地看過來。
蔡和平從自行車后座的帆布包里抽出那幾張空白的評估表,拿在手裡拍了拍,像在彈灰。
「我今天來,是跟你們二位打聲招呼。楊家灣連續三個月鬧出棄養親娘的事,縣裡今年又抓得緊,基層生產隊的信用評級,我看在眼裡,這個評估報告,很難寫啊。」
他沒說要卡貸款,也沒說要取消額度,只是說「很難寫」。
孫有福的臉色徹底僵住了,慢慢走回來,站在蔡和平面前,搓了搓手,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想接話,但不知道該接什麼。
說「您放心」已經不管用了,說「這事跟貸款沒關係」等於不打自招。
他只能站著。
李國慶在旁邊沉不住氣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孫有福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日頭越升越高,知了的叫聲從頭頂那棵老榆樹上澆下來,灌滿了整個院子。
「來來,蔡副社長,這麼熱的天,您快進屋喝杯茶涼快涼快。」
孫有福穩了穩心神,邊客氣邊把蔡和平請進屋裡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盒還未開封的桂花花茶,拆開,親自給蔡和平沏了茶。
「我也是氣糊塗了,這大熱的天,竟然沒先請蔡副社長進屋歇歇……」
嘴上說著軟話,腦子一刻不停地轉著。
孫有福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要不要私下去找信用社的正社長萬志邦問一問。
蔡和平是個副的,萬志邦才是正的。
如果萬志邦跟蔡和平不是一條心,那他孫有福就有迴旋餘地。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原因有三條。
第一,蔡和平今天敢單槍匹馬來,還帶著空白的評估表,說明萬志邦那邊大概率是通了氣的。
他孫有福如果去找萬志邦,萬社長一句「蔡副社長下鄉考察去了,具體情況你問他」,他反而里外不是人。
第二,就算萬志邦真的跟蔡和平意見不合,他孫有福去告這個狀,等於同時得罪兩個人,萬志邦會覺得他越級搞事,蔡和平會覺得他背後捅刀子。
一個大隊支書,犯不著為了楊家那幾個賴漢把信用社一正一副兩位社長全得罪了。
第三,也是最實際的,李國慶家老二那筆養豬場的貸款,審批流程走到一半了,材料都在蔡和平桌上。
這時候他去攪局,李國慶這個生產隊長第一個跟他翻臉。
所以,孫有福端起他剛沏好的茶,朝蔡和平舉了舉,「您喝茶」,把杯子擱下,臉色一正,無比認真道,
「蔡副社長,您的話我聽明白了。楊建業那三個兄弟,這回是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了,您在這兒坐一會兒,我跟李隊長現在就去楊家。」
蔡和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攔他們,也沒說要跟著去。
「孫支書,李隊長,你們去,我在這兒等著,等你們處理完了,我再看情況定那份報告怎麼寫。」
「好好,您先歇著。」孫有福和李國慶出了大隊部。
兩人快步朝楊家走去,太陽已經曬得人後背發燙了。
李國慶邊走邊摘下草帽扇風,
「媽的,楊建業、楊建功、楊建成這幾個狗日的,上回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保證不推,按協議輪流養老人,這才幾天?」
「你少罵兩句,罵有用咱們就不用跑這一趟了。」
孫有福走得很快,臉黑得像鍋底,
「今天是來真格的。要等會兒才下工,你直接去田裡叫楊建業,我去叫楊建功楊建成,別讓他們仨碰頭商量,先分開再說。」
「楊建業今天上午在巡水,楊建功楊建成的活兒是噴藥,在南邊那片田。」
李國慶說著,把手裡的汗巾朝肩上一搭,直奔遠處正在稻田間巡邏的楊建業。
遠遠的,也在稻田噴藥的張二妮看見大隊支書黑著臉走過來,心裡莫名慌得很,看了不遠處的楊建功一眼,遲疑道,「孫、孫支書?咋了?」
「找楊建功。」
「出啥事了?」張二妮的聲音虛了半截。
孫有福哼了一聲,「你男人和他的兩個兄弟,今天誰也別想躲。」
不到半個時辰,楊建業、楊建功、楊建成三兄弟被分別拎到了大隊部。
三人站在院子裡,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進屋。
孫有福站在屋門口,李國慶叉著腰站在院子裡,兩個人一前一後把三個兄弟堵在中間。
蔡和平坐在屋裡沒動,手裡端著那杯桂花花茶。
「楊建業,」孫有福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你親娘四天前被拖到鎮上衛生所的事,你知不知道?」
楊建業低著頭,「知道。」
「知道你不吭聲?」
「……」
李國慶一步跨上前,嗓門壓不住,
「楊建業!你如今就是老大,老太太輪著三家養,出了事你得牽頭拿主意!褥瘡是在誰家才長的?是哪個沒伺候好才爛成這樣?你這個當老大的不該問問?不該管管?把人朝衛生所一扔就當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