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和平把煙夾在指間，沒點。
「不是動，是緩一緩。楊橋人民公社李德貴李書記那邊，我已經讓小陳去打過招呼了。明天我打算親自去一趟楊家灣，找書記孫有福和隊長李國慶聊聊。」
「孫有福那個人滑頭得很。」萬志邦吐了口煙，
「今天去跟他聊，他嘴上應得好。明天你走了，他該抽菸抽菸，該喝酒喝酒。」
「所以我不跟他聊虛的。」蔡和平把煙擱在桌角上，
「萬哥，明年春耕的貸款評估，楊家灣那份報告，我還沒動筆。」
萬志邦看了蔡和平一眼，這一眼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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菸灰積了一截，萬志邦彈了彈，聲音平常，
「和平，你閨女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她小時候來社裡找你，扎著倆羊角辮，我還給她買過糖。」
他頓了一下，抽了一口煙，開口時，煙霧從口鼻里搶著跑出來，
「道理我懂，但你別把話說死了，跟孫有福敲打敲打就行了，別說『不貸』，說『評估』。縣裡今年對基層生產隊的信用評級抓得緊，我們下鄉考察，得實事求是嘛。」
萬志邦說「實事求是」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但蔡和平聽懂了。
「好的，萬哥。」蔡和平點點頭。
萬志邦望著蔡和平那一頭銀髮，沉默了一會兒，
「和平啊，你干到這把年紀，有些事不管能不能做，都不能留話柄。我也一樣。
他們楊家灣如果真鬧出不養親娘被公社通報的事，那是他們自己的問題，跟咱們信用社有什麼相干？
該卡的卡，該放的放，得掂量掂量，別讓人抓住你是在替閨女出氣就行。」
「萬哥說的是，我會把握好分寸，你放心。」
蔡和平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椅子邊，把那個藍布提兜提起來，擱到辦公桌上，報紙裹著的茅台露出一角。
萬志邦餘光掃了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擺擺手，「拿走拿走，我高血壓，喝不了這個。」
「不是給你喝的。」蔡和平把提兜往桌里推了推，「明天我去楊家灣，帶這個不太方便。先擱你這兒，過兩天我拿回去。」
萬志邦沒接話。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把藍布提兜放進去，合上抽屜，咔嗒一聲輕響。
放下抽了一半的煙，卡在菸灰缸的凹槽里，萬志邦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像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說了一句，
「對了，大偉小偉都在上小學吧？倆小子讀書怎麼樣？」
「還湊合，大偉成績好些，小偉皮，還沒開竅。」蔡和平笑了笑。
萬志邦「嗯」了一聲，「大偉小偉得好好培養，將來淑珍也有個依靠，養兒防老嘛。」
蔡和平明白萬志邦話里的意思，臉上的笑斂了斂。
萬社長是在提醒他，你閨女淑珍性子軟，將來真要有依靠，得靠兩個外孫。
「萬哥提醒的是。」蔡和平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這個歲數了，能想多遠想多遠吧，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再說。」
「去吧。」萬志邦已經低下頭看文件了，「明天騎車去，天熱，別走太急。」
「好的，謝謝萬哥。」蔡和平客氣了兩句，出了辦公間。
天邊一輪殘陽，散發出來的橙紅色光芒鋪在一排排瓦房的屋頂上。
他站在合作社門口，輕輕吁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蔡和平就推著他那輛二八大槓出了門。
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帆布公文包，裡頭裝了幾張空白的貸款評估表和一沓往年楊家灣的生產數據。
他這一趟是去「公幹」，去楊家灣考察的，不是去解決家庭矛盾，內部問題，也不是去串門的。
蔡和平騎得不快，快出小鎮的時候，遇到了公社的老周，提著個空籃子正往菜地里走，笑著朝他打招呼，「蔡副社長這麼早下鄉啊。」
蔡和平點點頭，自行車沒停。
到了楊家灣，遠遠看了一眼楊家幾兄弟一字排開的氣派青磚瓦房，自行車車頭一拐，徑直來到了大隊部。
剛把自行車支在院子的一角，一間屋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孫有福走了出來，一看見他，愣了一下，「蔡、蔡副社長？！」
孫有福趕上前兩步，臉上堆起笑，眼裡滿是疑惑，「這麼早？您怎麼……」
「來轉轉。」蔡和平站在院子裡，沒往裡走，「孫支書，李隊長在不在？我一塊兒跟你們說幾句話。」
孫有福心裡一沉。
蔡和平上一次來，是為解決楊家老太太的事，事先驚動了鎮人民公社，楊橋公社，最後才是他們大隊部。
他這個支書和生產隊長李國慶親自上門，當著蔡和平的面，訓斥了楊家兄弟，楊家兄弟也當面表過態，按協議輪流養老太太。
算算時日，這才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老太太現在應該在楊家小兒子楊建成家裡。
難不成楊家兄弟又犯渾，把老太太送到鎮上蔡副社長的閨女家去了？
若只是單純「來轉轉」，咋要李國慶也在場？
不對，這陣仗不對。
若不是為了楊家老太太的事，還能是啥事？
啥事……孫有福心裡咯噔一下，明年春耕的貸款，還攥在蔡和平手裡呢。
孫有福趕緊讓人去喊李國慶。
李國慶來得也快，一頭一身的汗，戴著草帽，肩上搭著條汗巾，看來是剛從田地里過來的。
一看蔡和平站在院子裡，臉色就變了變，拿汗巾抹了一把臉上脖子上的汗，迎上來，「蔡副社長，啥事這麼急？」
蔡和平等他們倆都站定了，才開口。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孫支書，李隊長，我今天來呢，是跟你們打聲招呼。楊家兄弟贍養老太太的事……」
孫有福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李國慶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蔡和平繼續道，
「兩個多月前，你們二位親自登門罵過楊建業楊建功他們，這事兒我記著的，也承你們的情。
當時他們答應得好好的，輪著養，誰也不推。可這才過去多久？四天前，楊家三兄弟又把老太太扔在鎮上衛生所人就跑了。
老太太長了一身的褥瘡，爛得發高燒，人事不省。衛生所的人找不到人，又來找我閨女，我閨女和上回一樣，出錢出力，一個人在衛生所沒日沒夜地照顧老太太。
老太太還沒有出院，醫藥費就去了三十，還只是退了燒。你們自己說，這像話嗎？我閨女若是不管，老太太死在衛生所，責任是不是還會推到我閨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