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得另想法子

  「你呀,」蔡和平聲音低下去,「就是被他們一大家人吃得死死的。吃虧的永遠是你自己。」

  蔡淑珍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蔡和平左右看了看,抬起手,在閨女肩膀上拍了拍,「走,去衛生所。」

  父女倆一前一後進了衛生所。

  蔡和平走到藥房窗口,從褲兜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數了二十塊遞進去。

  交了錢,他走到病房門口站住,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嘴微微張著,胸口微弱地一起一伏。

  他沒有推門進去,後退一步,從口袋裡摸出五塊錢,遞到蔡淑珍手裡,「拿著,生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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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淑珍紅著眼眶看著他,「爹……」

  「別說了。」蔡和平把她的手合上,聲音低下去,

  「這個月四十二塊的工資,給了你十五,還剩二十七。今天去了二十五,還剩兩塊。夠我一個人吃飯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還債的錢……這個月攢不了了。」

  蔡淑珍攥著那五塊錢,指節發白,嘴唇抖著,說不出話來。

  蔡和平說完這些,忽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他忙轉身,兩步走到走廊里的長凳上坐下,一屁股坐下去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慌忙伸手撐住了膝蓋。

  蔡淑珍跟過來,看見親爹出了一頭一臉的汗,胸脯起伏得厲害,嚇得一把握住他的手,「爹!你咋了?」

  「沒事,天太熱了。」蔡和平搖了搖頭,嗓子裡帶著痰音,「你進去看老太太吧,我坐一會兒。」

  蔡淑珍哪能放心,在蔡和平身旁坐下,一隻手仍握著親爹的手。

  平復了一會兒,蔡和平緩緩直起腰,後背貼著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了,胸口才終於鬆快了些。

  「沒事了。」蔡和平輕聲道,鬆開了閨女的手。

  蔡淑珍點點頭,起身去倒了一缸子水端過來,蔡和平接過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幾滴,他抬手擦了,把缸子擱在長凳上,

  「行了,我得回單位了,還有事忙。」

  蔡淑珍看著親爹,眼眶又濕了,「爹,是我連累了你……」

  「別說這種話。」蔡和平擺了擺手,沒有看她,「我是看到老太太心煩,心裡頭堵得慌。出去透透氣就好了。」

  蔡和平撐著膝蓋站起來,步子有些慢。

  蔡淑珍送他走,父女兩人一起出了衛生所,蔡和平停下腳步,緩緩說了句,

  「上回鬧那麼大動靜,還是治不了他們。我得另想法子了。」

  「啥法子?」蔡淑珍看著親爹,這幾天她想破了腦袋,感覺除了狠下心來不管老太太,根本想不出對付楊家兄弟的法子。

  蔡和平扯了扯唇角,臉上閃過一抹狠厲,

  「法子是有,得看人咋用。記住,有啥事第一時間告訴爹,別一個人扛,知道嗎?」

  蔡淑珍點點頭,「知道了,您可得注意身體啊。」

  蔡和平點了一下頭,抬腳朝前走,「走了。」

  蔡淑珍站在原地,看著親爹佝僂的背影一步步走遠,那一頭銀髮在日光底下晃著,扎眼得很。

  嘆息一聲,蔡淑珍低下頭,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濕潤,轉身進了衛生所。

  鎮信用合作社。

  蔡和平坐在裡間的辦公間裡,窗戶開著,外頭的知了叫聲一陣接一陣。

  他面前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早就喝完了,茶梗在缸底鋪了一層,他也沒再朝里摻開水。

  桌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貸款審批記錄冊,他拿筆在「楊家灣大隊」那一欄的旁邊畫了個圈,圈下面又加了一道橫槓槓。

  筆畫很輕,像在猶豫什麼。

  頓了一下,蔡和平把筆帽扣上,起身把窗戶關了,從抽屜最裡頭翻出一樣東西,一瓶用舊報紙裹了好幾層的茅台。

  這酒是他前年去縣裡開信貸工作會,縣聯社的老領導私下塞給他的。

  老領導說「你拿回去過年喝」,蔡和平沒捨得,一直擱在柜子深處。

  紙張都泛黃了,酒瓶上落了一層薄灰。

  蔡和平拿袖子擦了擦,棉紙裹著的瓶身露出來,乳白色的瓷瓶,瓶頸略長,紅塑料蓋子扣得嚴實。

  正標上印著「地方國營茅台酒廠出品」,背標隱約透出「三大革命運動」幾個字,這是一九六七年以後的老款,市面上早不多見了。

  棉紙邊角有些發硬,摺痕處泛著深褐色的印子,上頭印著一行藍色日期,洇得模糊,只辨得出「一九七零年」幾個字,後面的月日糊了。

  擦了一遍,蔡和平又吹了吹灰,重新裹好,揣進一個藍布提兜里,放進了辦公桌右手邊的一個抽屜里。

  不去正社長萬志邦家,下班後的點去家裡,太正式,太像「有事求人」,反而落了下乘。

  算著時間,掐著下班的點兒,蔡和平提起藍布提兜,進了隔壁辦公間。

  除了前面的營業大廳,整個信用合作社攏共就兩個辦公間,他和萬志邦一人占了一間。

  萬志邦還坐在桌前看材料,落日餘暉從窗戶照進來,鋪在桌上,把他那張瘦長臉照得發亮。

  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蔡和平一眼,低下頭去,嘴裡不緊不慢地說,「到點了咋不走?」

  「來坐坐。」

  蔡和平輕輕把門帶上,順手把藍布提兜擱在門口的椅子上,也沒急著拿出來,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萬志邦辦公桌對面,

  「萬哥,跟你叨叨幾句。」

  萬志邦摘下老花鏡,擱在材料上,往後一靠,椅子嘎吱響了一聲。「說吧,啥事。你這個人,沒事不會這個點來辦公室。」

  蔡和平笑了笑。

  兩個人搭班子幹了快二十年,從萬志邦當信貸員的時候就在一塊兒,彼此太熟了。

  蔡和平也沒繞彎子,把楊家兄弟怎麼把老太太扔在淑珍家門口,簽過的協議跟廢紙一樣,閨女在衛生所忙前忙後還倒貼醫藥費這些事,平鋪直敘地說了一遍。

  語氣不重,就是嘆氣。

  「……萬哥,我就是個當爹的。淑珍那孩子你也知道,從小沒了娘,我一手帶大的。她心軟,見不得老人遭罪,可也不能讓人這麼欺負。」

  萬志邦聽完,沒立刻接話。

  他摸出煙盒,彈了一根給蔡和平,自己叼了一根,劃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才道,「你想動楊家灣大隊部的貸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