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燒好了兩大鍋熱水,槐花洗漱完,和陳小蓉並排躺在床上。
蚊帳放下來,屋裡的煤油燈已經熄了,窗外的天光透進來一小片灰濛濛的亮。
陳小蓉側過身來,「槐花姐姐,下回你把秋穗帶來吧,我帶她去玩。」
槐花跟著側過身,輕聲應,「好。下回帶她來。」
「嗯,我帶她去供銷社買好吃的。」陳小蓉說完,打了個哈欠,很快就睡著了。
槐花躺了一會兒,聽著旁邊均勻的呼吸聲,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還沒有大亮,槐花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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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蓉還在睡,槐花輕手輕腳起了身,穿好鞋,到院子裡洗了把臉。
抬頭看了一眼天,頭頂那一小塊天褪成了淺淺的灰藍色,雲薄薄的,透著一層柔白的光。像是天也剛洗過臉,乾乾淨淨的。
看來,今兒是個大晴天。
回到房裡,槐花從桌上拿起陳小蓉的筆和紙,想了想,低頭寫了幾行字,
「姨媽、小蓉,我先回去了。回去就找趙叔說副業的事。我會爭取的。槐花留。」
槐花把紙條壓在桌角,轉身出了門。
天剛蒙蒙亮,路面上還帶著一夜雨水浸透的濕氣。
出了小鎮,開始走小路,槐花踩著濕漉漉的露水往前走,褲腳很快被打濕了。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東邊的天由灰藍慢慢透出橙紅,從山的輪廓後面一點一點鋪上來。
路面上的水汽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遠處的山影一層一層地淡下去。
槐花走著走著,額頭上開始冒汗。
漸漸地,遠處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金紅色的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田埂上、落在遠處村莊的屋頂上、落在她前面那條潮濕的土路上。
太陽快要出來了。
此時的鎮衛生所,蔡淑珍剛伺候完老太太,她把換下來的布條泡在盆里,囑咐護士幫忙看一會兒,匆匆出了衛生所,朝家趕去。
東邊的晨光射過來,斜斜地照在一側街道的屋檐上。
街道濕漉漉的,趕集的人們一踩,泥濘一片,沒走幾步,蔡淑珍兩隻鞋子的鞋幫就裹滿了泥巴。
進門的時候大偉正蹲在廊下拿了根樹枝在地上戳著玩,小偉蹲在旁邊看。
看見她進來,大偉站起來,「媽,你回來了?」
「嗯。」蔡淑珍進了廚房,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底糊了一層薄薄的白渣子,大偉沒洗乾淨鍋。
她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拿絲瓜抹布細細搓了一遍,舀乾淨洗鍋水,重新添了一瓢水,燒著了火。
從米缸里抓了一小把米放進碗裡,淘洗乾淨了倒進鍋里。
粥煮上後她靠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揉了揉腰,酸得直不起身。
大偉跟進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身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媽,奶奶是不是又來了?」
蔡淑珍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為啥不告訴外公?」大偉問,小嘴巴抿著。
蔡淑珍轉過身來看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她看著兒子那張小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十歲孩子不該有的沉重。
蔡淑珍嘆息一聲,走過去彎下腰,伸手把大偉褂子的衣領翻好,低聲說,「外公忙,我等他有空了去告訴他。」
大偉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粥煮好了,蔡淑珍盛了三碗,一碗擱在灶台上晾著,一碗端給大偉,一碗端給小偉。
從瓦罐里撈出一小碟醃蘿蔔條,擱在案板上。
兩個孩子一人夾了一筷子蘿蔔條,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喝粥。
蔡淑珍自己也端起碗,扒了兩口,粥燙貼著喉嚨滑進胃裡,不知咋地就令她一陣噁心。
她忙放下碗,捂著嘴抻長了脖子壓了壓,胃裡的那股子翻騰慢慢下去了,卻再也沒有了胃口。
「大偉,吃完了把碗洗了,帶著弟弟在家玩。」蔡淑珍吩咐,抬腳朝外走。
大偉抬起頭,「媽你去哪兒?」
「去趟外公那兒。」
大偉看著她,點了點頭,低下頭喝粥。
遠遠看到鎮信用合作社的大門,蔡淑珍腳步頓了一下,揉了揉酸脹的腰,站了一會兒才繼續朝前走。
穿過前面的營業大廳,來到裡間,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輕輕推開了門。
蔡和平正伏在辦公桌上寫著什麼,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看見蔡淑珍的瞬間,他手裡的筆頓住了。
幾天不見,閨女瘦了一大圈,臉色灰敗,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背微微弓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還沒能直起來
蔡和平擱下筆站起來,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直接繞過桌子走出來,聲音壓得低,「走,出去說。」
父女倆一前一後出了信用社,走到路邊的樹蔭底下。
蔡和平站定了,轉過身來看著蔡淑珍,沉默了一瞬,開口,「老太太又送過來了?」
蔡淑珍點了點頭,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她抬手蹭了一下,聲音啞著,把這幾天的事斷斷續續說了一遍。
楊家兄弟把人抬過來扔在衛生所就跑了,老太太身上長滿了褥瘡,高燒了好幾天才退,宋醫生說還要再交二十塊錢費用。
蔡和平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拳頭攥了松,鬆了又攥,最後還是罵了出來,「一群混帳東西!」
罵完自己也覺得沒用,喘了口氣,問,「已經花了多少了?」
「交了十塊。」
「為啥不早說?」蔡和平看著她,「你一個人扛得了幾天?總共三十塊,夠你兩個月的生活費了。拿什麼交?」
蔡淑珍低著頭,吸了吸鼻子,眼淚跟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蔡和平看著閨女,心裡翻騰著的怒氣最後全化成了一聲長嘆,
「你姐上回咋說的?把人扔回楊家灣就行了,有樣學樣,你不會?他們兄弟都不管親老娘的死活,你幹嘛要管?
更何況又沒輪到你養。就算輪到了,老太太病成那樣也不能接,得讓他們治好了再接。
你倒好,被他們拿捏得死死的,把自己熬成這副鬼樣子,錢還不夠。」
蔡淑珍抬起頭來,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不是沒想過送回去。可老太太燒成那樣,都不省人事了,這大熱的天,折騰來折騰去,要是在路上……」
蔡淑珍沒說完,肩膀塌下去,哭聲堵在嗓子眼裡。
蔡和平心裡什麼都明白了。楊家三兄弟賭的就是他閨女心軟,賭她怕老太太死在半路上。
她怕,他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