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放下筆，看向陳小蓉，
「小蓉，有機會高考，一定要好好考。考上了，就能端鐵飯碗，吃穿不愁。
不像我們，不管天多熱，多冷，都得出工幹活，一年忙到頭，到了冬天還吃不飽，餓肚子是常事。」
陳小蓉聽了，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安靜下來，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會好好複習的。」
黃巧雲看著兩個閨女，聲音低下來，
「女伢子不讀書，也得有手藝傍身。不然就像蔡淑珍一樣，只能靠別人活著。」
槐花和陳小蓉同時點點頭。
窗外雨聲忽然大了起來，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響得像撒豆子。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黃巧雲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天陰得更重了，雨水順著瓦槽往下淌，在門口掛了一道白亮亮的水帘子。
她回過頭來，「雨太大了，今晚別回了。住一晚上，明天再說。」
槐花點點頭，「我來做晚飯吧。」
黃巧雲擺了擺手，「不用你動手，讓小蓉做。你幫忙燒火就行。」
槐花看向陳小蓉，陳小蓉正坐在桌前，像是還在想著剛才的話，聞言抬起頭來，「行，槐花姐姐燒火，我做菜。」
天快黑的時候，雨雖下小了點兒，但仍沒有停歇的意思。
陳衛東推門進來，蓑衣上淌著雨水，褲腿濕了半截，陳建軍跟在後面，收了傘，在門口甩了甩傘面上的水。
「回來了？」黃巧雲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洗手上桌，飯剛做好。」
槐花和陳小蓉把菜一一端上桌。
一碗青椒炒雞蛋，一碗燜缸豆米，一盤清炒絲瓜，一盤涼拌番茄，番茄切了片撒了白糖，碗底沁出一層粉紅色的汁水。
湯是雞蛋湯，飄著翠綠的蔥花，黃的黃，綠的綠，看著就讓人有胃口。
陳建軍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朝槐花那邊抬了抬下巴，「槐花吃菜，別客氣。」
「好的，姨爹，你也吃。」槐花禮貌地應了一聲。
陳建軍點點頭，便再沒有話了，端起碗，夾了一筷子絲瓜開始吃。
「吃菜。」姨媽把青椒炒雞蛋的碗朝槐花這邊挪了挪，「趕上下雨，不然能在集市上買到肉。」
「下回來吃肉，我去買。」陳小蓉道。
槐花朝陳小蓉笑了一下，低頭扒了一口飯。
青椒炒雞蛋的香混著米飯的熱氣一起湧進嘴裡，槐花慢慢嚼著，碗裡的熱氣撲在臉上，鼻尖很快冒了汗。
陳建軍吃飯快，扒完兩碗飯就撂了碗，站起來說了句「你們慢慢吃」，轉身出了堂屋。
不多時，廊下傳來劈柴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在院子裡迴響。
黃巧雲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說了句，「就是個閒不住的人。」
陳衛東也吃完了，碗筷一擱，跟黃巧雲說了聲「媽，我進屋看書去了」，起身進了自己那屋，關上了門。
桌上剩下黃巧雲、陳小蓉和槐花三個人。
陳小蓉還在慢騰騰地扒著飯，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
黃巧雲看了她一眼，「吃完了就去看書，別在這兒磨蹭。」
陳小蓉嘟囔了一句，「還沒吃完就催……」
還是加快了速度，把碗底最後幾粒米扒進嘴裡，撂了碗站起來，「槐花姐姐你慢慢吃，我去看書了。」
說完一溜煙跑進了自己屋。
黃巧雲收回目光，看向槐花，「慢慢吃，還早。」
槐花點點頭，把碗裡的飯吃完，放下筷子，站起來把碗摞到一起，端進廚房去洗。
黃巧雲跟在後面，「放那兒，我來洗。」
「我來吧姨媽，」槐花已經卷了袖子，把碗筷放進鍋里，舀了兩瓢水進去，「我也沒啥事，正好把碗洗了。」
黃巧雲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再攔，轉身回到堂屋裡坐下。
等到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天也黑透了。
黃巧雲悄悄從裡屋柜子最底下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頭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黃表紙和一把香。
她看了看窗外，出了裡屋，對槐花道，「拿上火柴，跟我出去一趟。」
槐花沒問去哪兒，起身進廚房拿了盒火柴，跟上姨媽的步伐。
陳建軍看了一眼，敲了敲陳衛東的房門，「跟你媽出去一趟。」
陳衛東應了聲，「吱呀」一聲打開房門，跟了出去。
陳小蓉站在自己房門口探出腦袋朝外看，「爹，我也去。」
「得問你媽。」陳建軍道，不表態。
「媽。」陳小蓉喊了聲，快步朝外走，黃巧雲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攔。
幾個人輕手輕腳出了門，黃巧雲走在最前面，輕聲說了句，「巷子口就行。」
槐花「嗯」了一聲，和陳小蓉並排跟在後面。
陳衛東走在最後。
下了一天的雨總算歇了，路面濕漉漉的，踩上去軟塌塌的。
幾個人繞到街口僻靜處，離鎮上的主路遠了，才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下來。
黃巧雲看了看周圍，蹲下來，把油紙包打開，黃表紙在手裡理了理，朝槐花那邊遞了遞。
槐花跟著蹲下來，劃著名火柴，點著了火。
火苗躥起來，橙紅色的火光映著兩個人的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陳小蓉蹲在另一側，從油紙包里抽出三根香，槐花把火遞過去，香頭挨著火苗亮了一下，冒出一縷細煙。
陳衛東站在巷子口，背對著她們，側著耳朵聽巷子裡的動靜，眼睛左右掃著，像是隨時準備把人擋回去。
黃巧雲把黃表紙一張一張放進火里，火光照著紙錢邊角捲起來，灰燼往上飄。
她朝縣城的方向偏了偏身子，紙灰被風帶過去，黃巧雲看著那個方向停了一瞬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翠蓮，在那邊好好的啊。」
槐花跟著說了一句，「翠蓮，我們都好，你放心。」
陳小蓉把香插在鬆軟的泥地上，蹲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火苗把最後一張黃表紙吞完，慢慢暗下去，只剩一攤紅亮的灰燼。
黃巧雲沒有急著走，多看了那一眼，才伸手攏了攏地上的紙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低聲道，「走吧。」
四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腳步快而輕，誰也沒有回頭。
夜裡的風帶著雨後的涼意，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人衣角翻動。
到了家門口，黃巧雲推開門進了院子，槐花和陳小蓉跟著進了屋，走在最後的陳衛東輕輕關上大門，上了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