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珍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微微發白。
黃巧雲似是沒看見,繼續道,
「不過有一句話我得跟你說。你瞞著你爹,瞞得越久,對你越不利。上一回你爹鬧那麼大動靜,楊家兄弟消停了不到三個月。
這回又把老太太扔回來,說明上一回的法子不靈,至少沒能徹底解決問題。你一個人扛著,扛得了幾天,扛不了幾個月。該跟他說的,還是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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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淑珍抹了一把眼淚,「可我爹他……上回已經操了那麼多心。」
「那是你爹。」黃巧雲沒有繞彎子,
「他操不操心你都是他閨女。如今扛不住了還不告訴他,等他知道了,你覺得他心裡就好受了?」
蔡淑珍沒接話,嘴唇抿得緊緊的,時不時抽搐一下。
該說的話說了,還錢的期限也交待了,黃巧雲伸手輕拍了拍蔡淑珍的手背,「我先去看醫生了。你自己掂量著辦。」
說完,轉身朝診室走去。
蔡淑珍看著黃巧雲的背影走遠,進了診室才轉身回了病房。
老太太還在睡著,藥水一滴一滴地落著,她在床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同一場雨里,黃巧雲已經把蔡淑珍的事講完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檐外的雨聲緩了些,卻還是沒有停。
槐花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兩下,半晌才開口,
「蔡淑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但她確實也不好辦,這回即便她把老太太治好了送回去,楊家兄弟要是不好好伺候,又生病了,還不是再送過來甩給她?」
黃巧雲靠在椅背上,哼了聲,
「所以說,她得去找蔡和平。以蔡和平的手段,多半是原路返回,直接把人送回去。
要不就是直接去告狀,和上回一樣,大隊部也好,公社也好,逼得楊家兄弟不得不自己承擔責任。
以後就算是輪到蔡淑珍家養,老太太要是病著送來的就不接。這才能解決問題。」
槐花點了點頭,「感覺這楊家兄弟……」
槐花一時不知如何說他們,「幾個大男人,三家人家都伺候不了一個老太太,蔡淑珍一個人就伺候的了?這不就扛不住了?」
黃巧雲搖了搖頭,
「蔡淑珍本來就扛不了事兒,她是靠慣了人的。以前靠爹,嫁人了靠楊建明,如今楊建明進去了,又靠回她爹。
看得出,這回她想自己扛過去,可扛不動。這事要解決,最終還得她爹出面。不然她一個人,咋搞得過楊家三兄弟?」
陳小蓉坐在旁邊聽得認真,看著親媽和槐花,道,
「蔡淑珍自己也不爭氣。沒有工作,自己和孩子都靠她爹養,還真是靠慣了。
如今政策不是鬆動了嗎?副業都能搞了,她爹又是信用社的,消息靈通,跟供銷社比誰都熟,做出來的東西拿去賣正好。
還想著向我媽借錢,虧她想得出,欠我家的錢還沒還呢!她咋不去掙錢?」
黃巧雲笑了一聲,看著陳小蓉,
「你當人人都和你槐花姐姐一樣?蔡淑珍是蜜罐里長大的。雖小小年紀沒了娘,可蔡和平寵她寵得厲害。
蔡淑珍只要有事找爹就行,幹嘛要自己扛?她是養在屋裡,栽在盆里的花,又不是根野草,哪兒能在外面風吹日曬地討生活。
若真能立起來,獨當一面,她會放任楊建明為所欲為?捅出這麼大的婁子?楊家兄弟敢這麼欺負她?」
陳小蓉聽了,撇撇嘴,沒再說話。
槐花也沒有接話,心裡琢磨著姨媽的那句話,栽在盆里的花,不是根野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曬成了小麥色,指根處幾個繭子顏色發黃,摸上去硬邦邦的,是常年握鋤頭、鐵鍬和鐮刀磨出來的。
槐花把手翻過來,搭在膝蓋上,什麼也沒說。
黃巧雲說完這一大篇話,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皮子有些沉。
槐花看見了,忙站起來,「姨媽,你歇會兒吧。說了半天了,身子還沒好利索。」
黃巧雲沒有推辭,扶著椅背站起來,
「那我進去躺會兒。你們倆也歇歇,雨還大著呢,不著急走。」
說著,轉身進了東廂房,在床沿上坐下來,身子往後一靠,沒多久就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槐花和陳小蓉對視一眼,陳小蓉拉著槐花進了自己那間屋。
床鋪上掛著蚊帳,桌上摞著幾本課本和筆記本。陳小蓉爬到床裡頭,拍了拍床沿,「槐花姐姐,你也躺會兒,眯一覺。」
槐花「嗯」了一聲,在床沿上坐下來,靠著床頭,閉上了眼睛。
雨聲隔著瓦檐傳進來,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屋頂上篩沙子。
槐花閉著眼睛,卻睡不著。
腦子裡一會兒想著回去了該咋和趙叔說搞副業的事。一會兒是得告訴瞞倉,要恢復高考了,要抓緊時間複習。
一會兒又浮現出蔡淑珍的身影,她拖著疲憊的身子,端著一盆子散發著臭味的衣裳布巾朝外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漸漸模糊了,槐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的時候,聽見陳小蓉在翻課本,窸窸窣窣的。
槐花睜開眼,看見陳小蓉坐在桌子前,手裡捧著一本語文書,一頁一頁地朝下翻。
「槐花姐姐,你醒了?」陳小蓉扭過頭來。
槐花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有一會兒,這會兒下午四點多了。」陳小蓉把書遞過來,「你還睡不睡?不睡陪我看會兒書。」
槐花點點頭,睡過頭了,身子都有些軟。
她接過書,翻了翻,手指順著一行行字滑過去,慢慢念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陳小蓉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槐花姐姐,你都會認字了?我還想著看看上回教你的拼音學了多少的,不想直接會認字了?!」
槐花點了點頭,唇角溢出一絲笑,「會了,先學的拼音,後面學認字,瞞倉教的,趙立根也教過一些。」
陳小蓉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撲到床上抓住槐花的胳膊,「你認得多少字了?」
「認得三千多個,會寫的差不多兩千多個了。」槐花被她拽得一晃,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我的天!」陳小蓉一把抱住槐花,在她臉上「啵」地親了一口,「你也太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