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他們拿捏的就是你的心軟

  蔡淑珍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宋樹成頓了一下,

  「你一個人在這兒守了三天三夜,護理得好。送來的時候太晚了,能退燒,你搭了大力氣。」

  蔡淑珍擠出一絲笑,「宋醫生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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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樹成擺擺手,說起重點,

  「上次預交的十塊錢已經用完了,藥費加住院費算下來,還得再補個二十塊。出院時的藥費另算。你要是手頭緊,我先記著,等出院的時候再湊。先治病要緊。」

  蔡淑珍站在床邊,兩隻手攥著衣角,沒有接話。

  上回老太太住院,負責的醫生也是宋樹成,加上之前楊建明沒少領兩個老的來衛生所看病,宋樹成對蔡家和楊家的情況早就一清二楚。

  宋樹成嘆息一聲,

  「你要是實在住不了,明天開藥回去也行。藥水帶回去擦,我寫好用法,回去一天上三次藥。

  除此外,勤翻身,換下來的衣裳和尿布要洗乾淨晾乾再用。不過家裡條件不比衛生所,傷口容易反覆。你掂量一下。」

  說完看了蔡淑珍一眼,拉開門出去了。

  蔡淑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會兒老太太閉著眼睛的臉,又看了看床頭柜上那幾瓶用了一半的藥水,半晌沒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外頭靠牆一長排的條凳上,坐著幾個打針的人。

  外面雨還在下,昨天下到今天,再這樣下下去,尿布就不夠用了。

  蔡淑珍嘆了口氣,正欲收回目光,走廊那頭一個人朝這邊走來,是楊建業。

  他走到一半看見了蔡淑珍,裹滿泥巴的雙腳頓了一下,想退已經來不及了,只得硬著頭皮走過來。

  走到病房門口,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看不清,楊建業縮回腦袋,低著頭站在蔡淑珍面前,叫了聲,「大嫂。」

  蔡淑珍沒接話,看著他,也沒有讓開門口。

  楊建業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手往哪兒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來看看娘。」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雨還在下,檐水順著瓦楞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泥地上,撲撲的聲響悶而細碎。

  蔡淑珍仍然沒接話,站在門口沒動,眼睛看著楊建業,又像是越過楊建業看向別處。

  楊建業低下頭,清了清嗓子,自顧自道,「這兩個月的事,我得跟大嫂說清楚。」

  他說得仔細,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家桃枝胳膊雖然斷了,還是搭了把手,幫著他伺候完了一個月。

  輪到老三楊建功家,張二妮不搭手,楊建功一個人又是出工又是沒日沒夜地伺候,累得走路腦袋撞到樹上,老太太就是在那時候開始長褥瘡。

  輪到老四楊建成家,王招娣也不管,楊建成熬到人發飄,白天上了藥,晚上也沒管了。老太太燒起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幾家為了三十塊錢的醫藥費打成一團,最後實在沒法子,才把人抬到衛生所來。

  說完這些,楊建業頭更低了,「大嫂,我們知道對不住你。可實在是沒錢了,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也借不到了。」

  蔡淑珍一字不落地聽完,沒有出聲。

  不用楊建業說,她大概能猜到是咋回事,天熱,伺候不周到,自然生褥瘡,沒錢看病就拖著,拖到人不行了就推到她這兒來。

  她該怨誰?怨一個累得撞樹的人?怨一個熬到天亮爬不起來的人?還是怨這幾個窮得叮噹響的家?

  亦或是怨自己當初瞎了眼,非得嫁給楊建明?

  走廊里安靜了好一陣。

  楊建業想進去看看親娘,可蔡淑珍一直擋在門口,也不出聲,顯然是生大氣了。

  他就不好再開口。

  轉念一想,大嫂既然沒說娘咋樣,那就是沒事了。

  楊建業沒有多留,看了蔡淑珍一眼,抻著脖子朝病房裡看了一眼,轉身朝走廊那頭走了。

  蔡淑珍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走遠,走廊里留下了一串串濕漉漉的泥巴腳印。

  第四天上午,蔡淑珍在走廊上遇到了黃巧雲。

  黃巧雲也看到她了,蔡淑珍朝前走了兩步,和走過來的黃巧雲打招呼。

  「黃姨,你也來衛生所了?」蔡淑珍一開口,才發覺聲音有些啞。

  黃巧雲點點頭,「感冒發燒,過來看看,多半要打針。你呢?」

  蔡淑珍動了動嘴角,沒笑出來,

  「他們又把我婆婆送過來了,就在裡頭,燒了好幾天才退燒,我一直在這兒守著。」

  黃巧雲一怔,「還沒有輪到你家?完了病了送過來讓你一個人伺候?」

  蔡淑珍點點頭。

  上回鬧那麼大動靜,不想這楊家兄弟還真行,仍然把老太太推給了蔡淑珍,那蔡和平豈不是白忙活了?

  黃巧雲看著臉色灰撲撲的蔡淑珍,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接連幾天,或許是無人傾訴,心裡煩悶,亦或是想讓黃巧雲多寬限自己幾天,欠的那十三塊錢,她是真沒錢還。

  蔡淑珍一把拉住黃巧雲的手,來到走廊一側的角落,紅著眼眶向黃巧雲一五一十說了發生在楊家灣的事。

  說完,蔡淑珍已哭成了淚人,「他們料定了我不會不管,所以才敢把老太太扔在衛生所就跑了。」

  「他們拿捏的就是你的心軟。」黃巧雲沒好氣道。

  本想再補一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想想算了,沒多說。

  蔡淑珍用力點頭,

  「對,我做不到像他們一樣見死不救。但我現在沒錢了,這個月的生活費只剩下九塊錢,即便我全部拿出來,也不夠接下來的住院費和治療費。」

  說著,蔡淑珍眼巴巴地看著黃巧雲,一雙手緊緊握住黃巧雲的手,肩膀聳動,眼淚還在不停地往下淌。

  「宋醫生說,還要再交二十塊錢……」

  蔡淑珍說不下去了,她確實是慌不擇路,想向黃巧雲借錢,若黃巧雲願意借的話。

  反正欠十三塊是欠,欠三十三,四十三也是欠。

  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黃巧雲看著蔡淑珍,斂了斂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抽出了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會兒,

  「你上回還了十塊錢,轉眼過去兩三個月了,剩下的十三塊,年底前得還。我家裡也等著用錢,不能拖太久。」

  蔡淑珍的兩隻手空了,嘴唇動了動,想說句「我曉得的」,話卡在嗓子裡沒出來。

  黃巧雲嘆息一聲,語氣緩了一些,

  「楊建明那筆帳你背著,那是你們家的事。我這兒,寬限到年底已經是我的底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