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成把老太太放回床上,轉身去了院子裡。
牆角靠著一張舊竹床,是孩子們夏天在外頭納涼用的,有些年頭了,竹篾條斷了幾根,但架子還結實。
他把竹床拖進屋,找了兩根麻繩,從竹床兩頭穿過,打了個結實的結,又找了塊舊床單鋪在上面。
「抬上來吧。」楊建成說。
楊建業和楊建功一人一頭,把老太太從床上挪到竹床上。
老太太輕飄飄的,挪過去的時候被單底下幾乎沒有重量。
楊建成拿竹床上一根斷了的竹篾條,把被單邊角別了別,蓋住老太太的腳,怕日頭曬到。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楊建業走在前面,楊建功和楊建成一人抬著一頭,竹床晃晃悠悠地出了院門。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白晃晃地照在土路上,路面曬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三兄弟抬著竹床從巷子裡出來,路過誰家門口,誰就放下碗,目光追著竹床走一程,也不問去哪兒。
一個老婆子低頭喝了口粥,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總算送去了。」
旁邊的人沒接話,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看了一眼竹床的方向,「送去也不見得有人管。」
一個中年婦人接話,「沒聽見剛才楊建業向大夥借錢嗎?送到衛生所了又怎樣?沒錢看病,還不是白瞎。」
「這鎮上不還有大兒媳蔡淑珍嗎?」
「蔡淑珍要是不管呢?誰管?」
「那老太太還不是送過去了,像上回一樣,送了就不管了,偷偷跑回來唄。」
「楊家兄弟跑了,蔡淑珍就不得不管了。」
「管?蔡淑珍拿什麼管?楊建明那六千多的貪污款可是她在背。這會兒又沒輪到她家養,她憑啥管?更何況她也沒錢管。」
「那咋辦?看這架勢,多半要再鬧一場,鬧到公社去。」
……
楊建業的步子不緊不慢,像是沒聽見村民們的議論聲。
楊建功和楊建成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誰也不看兩邊。
議論聲低一陣,高一陣,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沒個停歇。
幾個妯娌站在院門口,看見竹床拐過巷子口,消失在了土路的盡頭,都鬆了一口氣。
張二妮靠在門框上,兩隻手垂在身側,慢慢收回了視線。
王招娣靠著自家的院牆站著,嘴角的血絲已經幹了,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她抬手抹了一下,沒說話。
劉桃枝站在院門口,看著巷子口的方向,吊著那隻胳膊,好一會兒沒動。
院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張二妮聽見隔壁王招娣關門的動靜,沒有回頭,轉身進了廚房。
冷鍋冷灶,都到飯點了,她還沒燒火。
幾個孩子圍上來,一個個眼神怯怯地看著她,倒也沒有吵鬧。
早上幾個大人干架,怕是嚇到孩子們了,不然他們早吵著餓了,要吃飯。
張二妮也沒心情哄他們,她也餓了,還是快點做飯吃。
巷子裡安靜下來。
日頭白晃晃的,熱浪從地皮上蒸起來,一路燙著人的腳踝。
竹床已經看不見了,土路上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印子,很快就被風抹平了,像是什麼也沒從這條路上走過一樣。
蔡淑珍不敢告訴父親老太太又送過來了。
這兩個多月的時間裡,她省吃儉用,孩子們上學去了,中午那頓飯她就不吃了,省錢,也省柴火。
要說不餓,那是假的,餓了就喝水,水喝多了就不停上廁所。
捱到下午晚些時候,孩子們回來了,蔡淑珍才開始做晚飯。
這樣好不容易攢下了四塊錢,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不想老太太又送過來了,護士幫她一起清理了老太太身上的褥瘡,宋醫生開了方子,兩瓶藥水,一瓶洗的,一瓶敷的,再另外掛水,交待說,
「住院費加上藥費,先預交十塊錢吧,後面多退少補。」
蔡淑珍拿出攢下的四塊錢,又從父親給的十五塊錢生活費里挪了六塊錢,一塊交了。
不知道老太太啥時候能退燒,身上的褥瘡啥時候能有好轉,更不知道這十塊錢能頂幾天。
蔡淑珍不是沒想過把人送回去,上回鬧這麼大的動靜,楊家兄弟這回仍然把人扔在這兒就不管了。
實在太過分。
只是一看到老太太這個樣子,燒得這麼厲害,身上都爛了,再把她送回去,不是回去等死嗎?
哎!
起碼得讓老太太退了燒,治一治身上的褥瘡,不然這條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老太太送進衛生所的第一天傍晚,蔡淑珍匆匆回了趟家,給兩個孩子煮了一鍋稀粥,交待大偉盛粥,帶著小偉吃飯。
她自己則盛了一缽子粥,加了小半勺鹽,回到了衛生所。
婆媳兩人晚上就吃了這一缽子白粥。
晚上伺候老太太睡了,蔡淑珍又回了趟家,招呼兩個孩子洗澡,上床睡了,她才鎖了門,再次回到衛生所。
守在老太太床邊,一晚上翻了四回身。
老太太一哼唧,趴在床邊的蔡淑珍就得起來看看,尿了換尿布,褥瘡滲了換衣裳。
尿了兩回,衣裳換了兩回,黃水把褂子後襟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每回換下來的,蔡淑珍都要端到後院的水井邊搓洗。
井水冰涼,肥皂沫在月光下泛著白。
後院那根繩子上很快掛滿了濕布,尿布、褂子、墊單,一件挨著一件,夜裡沒有日頭,風也小,半干不濕地掛著。
可要是不洗,明天連換的都沒有。
洗完最後一趟,蔡淑珍在井台邊站了一會兒,夜裡的風帶著涼意吹過來,倒比白天涼爽許多。
等她端著盆子回到病房,老太太睡著了,呼吸很輕,像一根線一樣細,好像隨時會斷掉。
蔡淑珍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燒,只是沒有剛送來時那麼燙了。
天快亮了,蔡淑珍爬上床,蜷縮著身子在床尾躺下,閉上了眼睛。
很累,也很困,卻是睡不著,只閉著眼歇息。
這樣熬到了第三天,老太太終於退燒了,宋醫生來查房,翻了一下病曆本,摸了摸老太太的額頭、頸側和手背。
燒退了,手背上的溫度下去了,嘴唇也沒那麼幹了。
他看了一眼蔡淑珍,一臉的憔悴,眼眶青黑,像是三天三夜沒合過眼。
宋樹成開口道,「燒退了,這一關算是過了一半。再住個五六天,等褥瘡收口了就能出院。回去按時上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