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桃枝吊著一隻胳膊，聲音不高，話卻砸得人耳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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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什麼鬧？大嫂和我都伺候過了，你們呢？張二妮，你一天沒進過偏屋。王招娣，你也一樣。
全甩給男人，男人白天出工晚上伺候，累得跟頭驢似的，你們搭過一把手嗎？如今出事了，倒把我拖下水。
我人伺候了，胳膊摔斷了，工出不了了，家裡這個月的光景你們也看見了。還要我出錢？哼！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日子不過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張二妮別過臉去，王招娣偏著腦袋。
楊建功靠著牆蹲下去，楊建成站在一旁沒動。
圍觀的村民里有人說了句，「行了行了，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老太太還燒著呢，總得有個說法。」
楊建業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幾個兄弟和弟媳婦，又看向劉桃枝，劉桃枝朝他翻了個白眼，別開了視線。
「大家散了吧。」楊建業朝圍觀的村民們擺了擺手，「大傢伙若能出手借點錢給咱們家，事情倒也好辦了。」
一聽借錢，圍觀的村民面面相覷，立即作鳥獸散，很快就走光了。
院子裡只剩下兄弟三家人，和縮在堂屋角落裡，躲在牆角，以及趴在院門外的各家孩子們。
楊建業眉頭緊鎖，緩緩開口道，
「事到如今，只有一條路。把人送到衛生所去，治不治得好另說，先送去再說。」
張二妮立馬道，「送到衛生所，誰管？錢誰出？」
楊建業沒接她的話，看了楊建功和楊建成一眼。
楊建功蹲在牆根底下，低著頭，不吭聲。
楊建成耷拉著腦袋，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
楊建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送過去，人放下就走。」
劉桃枝一頓，看過來。
張二妮愣了一下，「你是說……」
王招娣扯了一下唇角，沒出聲。
楊建功和楊建成慢慢直起腰，不約而同地挪動著腳步，朝楊建業靠攏。
「衛生所的人會去找大嫂。」楊建業沒有看張二妮，
「大嫂來了，她不能不管。先把娘的病治好了再說。等人送回來了，我們再接著輪。反正下個月就輪到大嫂家了。」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沒有人反駁。
楊建功湊到楊建業眼前，壓著聲音，
「二哥，上回蔡家那麼一鬧，鎮人民公社、楊橋公社、大隊部全驚動了，蔡和平領著孫支書和李隊長親自上門，鬧了那麼大一場。
這才過去幾天，再把娘甩給大嫂，能行嗎？」
楊建業神色一變，盯著楊建功，
「那你說，能有啥法子？你出錢？去衛生所伺候？還是你能讓老娘的病立馬好起來？」
楊建功被懟得一噎，嘟囔道，
「我擔不起，也沒啥法子。可咱又不是頭一回把娘扔給大嫂，大嫂是好說話沒錯，可她爹是蔡和平，那老頭難對付得很，還有她姐，也是個厲害的。
你敢保證這一回嫂子就會接住娘，給她看病？她要是學她姐，或聽蔡和平的指使，直接把娘再送回來呢？
萬一蔡和平攔著嫂子，不讓她去衛生所，讓衛生所的人直接來找咱們呢？」
楊建功的話大家都聽到了，幾人對視一眼，沒有人出聲。
楊建業半晌沒吱聲，再開口時，連自己都笑了，
「你說的，我都想過。可但凡有第二個法子，我也不會去賭這一回。賭嫂子心軟，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會給娘看病。
賭蔡和平看在自己閨女的份上，不得不掏錢。不然還能咋樣？要不咱們再打一架，看能不能打出錢來？」
楊建功不吭聲了，退到一邊。
楊建成悶聲說了句，「要是蔡和平又去找大隊部支書和隊長告狀咋辦？」
張二妮搖了搖頭，
「來一趟這麼遠，蔡和平應該是和上回一樣，先去找居委會老劉，或者直接去人民公社告狀。反正離得近。」
王招娣接話道，
「那不就和上回一樣？鬧到所有人都知道，然後把人送回來，大隊支書和隊長還上門來指責咱們的不是。」
劉桃枝看了兩個弟媳婦一眼，
「怕什麼？難不成怕嫂子把娘送回來，咱們就不送過去了？那你們兩家把娘伺候好不就沒事了？事到如今，你們兩家誰愛送不送，我是不會管。」
張二妮橫了劉桃枝一眼，「切」了一聲，到底沒吱聲。
王招娣撇撇嘴，嘀咕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楊建業看了楊建功和楊建成一眼，
「上回雖說鬧的動靜大，孫支書話說的難聽，李隊長也很生氣，可大隊部並沒有扣咱們的工分。你們想想，是不是這樣？」
一句話提醒了眾人。
張二妮想了想，點了一下頭，王招娣也點了點頭。
楊建功抬起頭來，「只要不扣工分，管他呢！說就讓人說，罵就讓人罵，反正臉早丟盡了，都丟到鎮上去了。」
楊建業接著道，
「這就夠了。隊裡年底評優秀、評先進，都和咱們不沾邊。今年工分要扣去還衛生所的錢，口糧肯定不夠，還欠了赤腳醫生的錢，冬天難捱是肯定的。
但那是冬天的事，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說到底，就是賭一把。嫂子接了，給娘看好病了，咱們就過了這一關。
不然，一點兒辦法也沒有。說到底，也是你們兩家造的孽，到頭來，總得有人替你們收拾爛攤子。」
院子裡安靜了。
沒人再出聲。
楊建業看了楊建成一眼，「去把娘抱出來吧。」
楊建成慢慢轉身，出了門，進了自己家院門。
王招娣站直了，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轉身往家走。
張二妮也動了，進了屋，招呼孩子們去了。
劉桃枝看了楊建業一眼，轉身朝外走，出了院門，扭頭瞥了一眼楊建成家的院門，抬腳朝自己家走去。
楊建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沒看任何人，低著頭出了門，進了隔壁楊建成家。
楊建業跟著進了偏屋。
楊建成已經把老太太從床上抱起來了，老太太瘦小的一團縮在他懷裡，身上裹著一條舊被單，看不出人形。
楊建業伸手試了試老太太的額頭，還是燙，嘴唇乾裂著，張著嘴，呼出來的氣都是熱的。
「剛才收拾了一遍，娘身上是乾淨的。」楊建業說。
楊建功站在門邊看了一眼，「輕得很，一個人抱去就成了。」
楊建業扭頭看他，「那你一個人抱去鎮上。」
楊建功沒接話。
老太太在他家的時候就已經長了瘡，他心裡清楚，這時候多說一句都是找罵。
楊建功往後退了半步，低下頭。
楊建業也沒再逼他，看了一眼床上，
「抱去不成，天太熱，走著走著人就得脫力。弄幾塊板子做個簡易支架，抬著走。娘現在渾身上下頂多八十斤，兩個人抬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