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爬起來，趿著鞋進了偏屋。
門一推開，一股子熱烘烘的腐爛甜腥氣撲出來，直朝鼻孔里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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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著氣走到床邊，伸手摸了一下老太太的額頭，燙得手一縮，又摸了摸臉側，還是燙。
後退半步，王招娣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扭頭看了楊建成一眼，「燒成這樣了你才叫我？」
楊建成沒吭聲，若是他半夜起來伺候一次，說不定早發現了。轉念一想，發現了又能怎樣？
「赤腳醫生上回就說送到衛生所去，是二哥說先拿藥擦看看情況再說。」
王招娣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搞成現在這樣，難不成要我們承擔責任？那一身褥瘡打從楊建功家抱過來那天就有了，憑啥栽贓給我們？」
話落，王招娣抬腳朝外走去。
她一腳踏進楊建功家的院門，嗓門比平時高了三分，「楊建功！娘燒得人都不行了，你管不管？」
楊建功正蹲在院子裡洗臉，聽到響動，手裡的帕子停住了。
張二妮從屋裡出來，挨著門框站住了，「燒了就送衛生所啊，跑我家來喊什麼？」
「送？哪來的錢？」王招娣轉頭盯著張二妮，
「赤腳醫生說了，衛生所住院費加藥費少說三十多塊。三十多！上回老太太看病的錢還沒還清，年底要從工分里扣。
現在又送去，衛生所收不收？這錢誰出？你出？」
「憑啥我出？」張二妮冷哼一聲，嗓門驟然拔高，「人是在你家燒起來的！是你們沒伺候好，憑啥扯上我？」
「你們家伺候得好？娘身上爛了卻一聲不吭地塞過來，你們心裡沒數？」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伺候得不好了？」
「你一次偏屋都沒進過，全村人都知道！」
張二妮被堵得一噎，臉漲紅了，從門框後面竄出來，手指著王招娣的鼻子，
「你倒有臉說我？你進過偏屋？全推給楊建成一個人，倒還有臉來指責我！」
王招娣喘著粗氣，上前一步，杵到張二妮面前，
「我有臉沒臉，總比有些人栽贓別人強！老太太這一身爛瘡是你們家塞過來的，你男人擦洗乾淨了糊弄人，別以為我不知道！
如今燒成這樣要花錢了，你倒想甩得乾乾淨淨？門都沒有！」
「誰甩了？人在你家，你家伺候的，發燒了就是你家的責任！」
「我家的責任？」王招娣氣得聲音發抖，
「褥瘡是一天就能長出來的？一個不管不顧，一個隨便糊弄，一個月下來不爛才怪！如今出了事，倒想把屎盆子全扣在我頭上？」
張二妮嘴硬，「我不管！反正老太太是在你家燒的，三十多塊錢的醫藥費你自己掏！別來找我們家！更別指望我平攤！」
之前兩個老的生病花錢，都是兄弟幾人一起分攤。即便這樣，兄弟四個還是個個背了債，村里人誰也不肯再借錢給他們。
難不成這回自己要無緣無故攤上這三十多塊錢的債？
王招娣被徹底激怒了。
「你掏不出錢，我也掏不出！」她瞪著張二妮吼道，
「你家造的孽，憑什麼讓我家扛？你張二妮不是厲害嗎？不是會罵人會吵架會打架嗎？有本事你掏錢啊！三十多塊你掏啊！」
張二妮被王招娣吼得一愣。
她確實掏不出。再說了，要掏錢也是兄弟幾個一起掏，憑啥讓她掏？
張二妮臉色一變，一抬手，推了王招娣一把，「你再說一遍！」
王招娣毫無防備，被推得一趔趄，盯著張二妮，愣了一下，「你敢推我？」
自打大哥楊建明出了事，楊家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妯娌幾人沒少吵架鬧彆扭。
可要說打架，也是他們兄弟打架，要不就是兩口子之間干架，還真沒輪到妯娌之間動手。
「沒本事掏錢，倒有本事打人了？」王招娣抬手就去抓撓張二妮的臉。
張二妮自己也沒想到那一推能把王招娣推得一趔趄，剛要張嘴說「我又不是故意的」，已經來不及了。
張二妮忙扭身偏過頭，躲過王招娣的爪子，她的火氣也躥起來了，「你還真打？！」
王招娣撲了空，惱怒地再次撲了上來。
張二妮抬手一巴掌扇了過去，結結實實打在王招娣臉上。
王招娣整個人徹底炸毛了，尖叫著手腳並用撲向張二妮。張二妮自是不甘示弱，兩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罵聲哭聲尖叫聲攪在一起，響成一片。
楊建功本以為兩個女人只是吵兩句，不想還真打起來了，忙去拉扯。
兩人的頭髮全散了，相互撕扯著對方的頭髮，絞在一起，一時還真不好下手。
萬一拉扯到自己媳婦，張二妮吃了虧，回頭又得和他鬧。
楊建成聽見動靜跑過來，看見自己媳婦和張二妮扭打在一起，三哥竟然沒出手勸架，氣得衝上去一把推開了張二妮。
楊建功見自己媳婦被推，抬手就推了楊建成一把。
「還真是你們兩口子合夥起來欺負咱？」楊建成穩住身子，一拳揮了過去。
「我拉架，你還動手打人？」楊建功挨了一拳頭，也惱了，抬手打向楊建成。
兄弟倆也扭打起來，一腳踢翻了牆根底下的糞桶，髒水潑了一地。
路過的村民聽到動靜，紛紛進來拉架，拉了半天才把四個人分開。
張二妮站在牆根底下喘粗氣，頭髮亂糟糟地散在肩上。
王招娣靠著院門，披散的長髮擋住了她半邊臉，嘴角掛著血絲。
楊建功的衣裳撕了一道口子。
楊建成攥著拳頭站在旁邊，手指節破了皮。
楊建業來了，推開人群走進來，看了一圈院子裡掛彩的幾個人，「鬧夠了吧？娘燒成這樣，你們倒在這兒打架？」
他早就聽到動靜了，只是沒急著過來，定是娘又出事了，不然王招娣不會跑到老三家去鬧。
楊建業先去了楊建成家，徑直進了偏屋，娘燒得人事不省，果然出事了。
打來水，給娘擦洗了下身，好歹清理完了屎尿，娘多少舒坦些。
本想把娘身上的褥瘡清理一遍再上藥，只是看著那一團團發黑髮黃，不是流膿就是滲水的潰爛，碰一下娘的痛苦呻吟就重一分，楊建業實在無從下手。
最後咬牙胡亂撒了一層藥粉，蓋好被單，低頭出了偏屋，徑直走進楊建功家院門。
「這下好了，最壞的結果還是來了。」
一直站在偏屋門口的劉桃枝說了句，扭身走了，站在外面，看著院子裡王招娣和張二妮撕打在一起，沒有進去。
等楊建功和楊建成也動了手，她往後退了一步，還是沒動，等到楊建業也進去了，終於消停了，才從人群後面擠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