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妮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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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在我家的時候明明好好的,一個月了身上一直乾乾淨淨。你們家接過去這麼多天了,早不說晚不說,現在說是我家弄的,誰信?」
楊建功站在院子裡,柴刀握在手裡,一句話沒說,往後退了半步。
王招娣氣得臉通紅,
「你們是咋伺候的,自己心裡有數。張二妮你連飯都不做,楊建功一個人伺候,天天出工累得要死,夜裡還能起來伺候?
娘躺了一個月,能不爛嗎?你們倒好,瞞得嚴嚴實實的,到了我家才露餡!」
楊建成從後面跟過來了,站在院門口,聽著兩個女人吵,進了院子,走到楊建功面前,
「三哥,娘來的時候身上是紅紅的一片,我沒看出來,還以為是痱子。如今爛成這樣,你得說個話。」
楊建功看了弟弟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偏頭看向張二妮。
張二妮立馬接腔,
「建成,你是娘的麼兒,娘到了你家,不得好好伺候著。如今娘長瘡了就得治,找赤腳醫生來看,在這兒吵吵,找我們扯皮有啥用?」
王招娣冷笑,「找赤腳醫生的錢你們出!褥瘡不是我們家弄出來的,憑什麼叫我們掏錢?」
「憑什麼叫我們出?」張二妮嗓門也高了,
「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們弄出來的?娘走的時候我還擦洗乾淨了,你們自己伺候得不好,倒賴到我們頭上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聲音傳了半個村子。
楊建業過來了。
推開院門,看見吵成一團的幾個人,他臉色一沉,「吵什麼吵!先請大夫看了再說。」
王招娣還要說話,楊建業瞪了她一眼,王招娣哼了一聲,把話咽了回去。
楊建業讓楊建成去把赤腳醫生叫來。
一行人來到楊建成家。
赤腳醫生背著藥箱來了,掀開被單看了看,眉頭擰得緊緊的。
他拿棉簽撥了撥那些潰爛的地方,老太太疼得直抽氣。
直起腰,赤腳醫生搖了搖頭,「這褥瘡很嚴重了,再不送到衛生所去,怕是要感染,到時候就麻煩了。」
兄弟幾個互相看了一眼。
楊建業問,「得多少錢?」
赤腳醫生說,「衛生所那邊要住院,藥費也不便宜,少說三十幾塊。」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王招娣退到楊建成身後,不說話了。
張二妮別過臉去,像是沒聽見。
楊建功低著頭,腳在地上碾著土。
楊建業沉默了一會兒,「先開藥,開了藥天天擦,勤翻身,多擦洗,看看能不能好轉。」
赤腳醫生看了他一眼,「上回的藥錢還沒給。」
「不止上回,都記著的。」赤腳醫生補了句。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個個都垂下腦袋,不吱聲。
赤腳醫生嘆息一聲,轉身朝外走。
楊建業上前兩步,攔住赤腳醫生的去路,彎下腰,朝赤腳醫生連連作揖,
「欠的藥錢年底一起還。求您了,總不能見死不救。」
赤腳醫生一頓,看了床上的老太太一眼,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開了幾瓶藥水和一包藥粉,交代了用法,背著藥箱走了。
楊建業吁了一口氣。
楊建成拿著藥站在一旁,站了好一會兒。
楊建業叮囑道,「先擦藥,仔細些,晚上多起來兩回,看看情況再說。」
楊建成點了點頭,把藥一樣一樣收好。
當天晚上他給老太太上了藥,翻身的時候老太太叫得厲害,他咬著牙把藥粉撒上去,蓋上紗布。
夜裡起來了三回,換了兩回床單,天快亮的時候實在撐不住了,楊建成靠在床邊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手還搭在老太太的被單上。
王招娣沒再說什麼,一天三頓飯照樣做,只是不夠吃。
老太太那份她不做,楊建成看著成天氣鼓鼓的王招娣,嘆了口氣,自己從鍋里分出一碗來,吹涼了端進偏屋餵。
王招娣只當沒看見。
連著上了兩天藥,褥瘡不但沒消,反而爛得更快了。
頭天晚上敷上藥的地方,第二天掀開紗布一看,黃水把藥粉沖得一乾二淨,創面比之前反而大了幾分。
邊緣的皮膚發暗發黑,像是在朝外一圈一圈地擴。
楊建成站在床邊看了半晌,把剩下的藥粉倒了大半上去,紗布蓋了三層。
可什麼也攔不住。
老太太開始整夜整夜地叫喚,不是哼唧,是「哎喲……哎喲……」的一聲聲哀嚎,聽著瘮人。
楊建成夜裡爬起來兩回,給老太太翻身,擦洗,第三回就怎麼也爬不起來了,眼皮子沉得睜不開,翻了個身,把被單往頭上一蒙。
偏屋裡的聲音隔著一層牆傳過來,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出不來。
天氣太熱了,開著門窗睡倒多少涼快些,可蚊子太多,咬得人沒法睡。
拿艾草把子熏了蚊子,再關上門窗睡,蚊子倒是沒有了,卻是熱得人不是睡不著,就是睡得迷迷糊糊的。
楊建成每晚起來兩回伺候老太太,本來就睡不踏實,再這麼一折騰,一整夜像是只閉了閉眼,壓根沒睡著過。
第二天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看什麼都隔著一層霧。
看著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走路都打飄的楊建成,王招娣黑著臉道,
「夜裡還起來?不要命了?還是你也想摔斷一隻胳膊?」
楊建成嚇得一激靈,搖了搖頭,「以後起來一回吧。」
想著只起來一回,有時候半天睡不著,就起來去偏屋看看,老太太還沒尿濕褲子,那就不動了,睡覺前剛上的藥,這會兒也沒必要再上一回了。
有時候是半夜醒了,實在累得很,那就再睡會兒,後半夜再去偏屋,不想翻來覆去地一直捱到後半夜才睡著。
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發現老太太燒起來的那天,楊建成也是一覺睡過去了,天亮才進的偏屋。
老太太都不哼唧了,微張著嘴眯著眼,一臉的潮紅,一看就不對勁。
摸了摸老太太的額頭,燙得縮回了手。
楊建成湊到跟前喊了幾聲娘,老太太眼皮子掀了一下,合上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走到門口站住了,兩隻手攥著門框,攥得指節發白。
站了一會兒,楊建成走進東廂房,叫醒了王招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