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這樣,熬到月末,楊建功也受不了了。
晌午收工朝家走,毒日頭一曬,腦袋暈暈乎乎的,走路都打飄。
進了村子,看到前面有棵樹,他趕緊走過去,本想在樹蔭下歇歇,不想一頭撞在了樹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差點兒一頭栽倒。
這下他是終於明白為什麼二嫂摔斷胳膊了。
夜裡,楊建功沒再進偏屋。
半夜醒了一次,天快亮時也醒過一次,也隱隱約約聽到了親娘的叫喚,他翻了個身,很快繼續睡了。
沒過兩天,老太太身上長了瘡。
後腰處和大腿根那兒紅了一片,中間破了皮,滲出黃水來。
楊建功白天打了水給老太太擦洗了一回,晚上就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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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馬上輪到老四家了,熬幾天就過去了,到時候讓他們去收拾。
夜裡老太太叫喚得厲害,一聲接一聲,隔著院子都能聽見。
張二妮拿被單蒙住頭,蒙了一會兒掀開,朝著偏屋的方向罵,「叫叫叫!一天到晚叫魂!還讓不讓人睡了!」
楊建功從床上坐起來,嗓門壓著,但火氣頂在喉嚨口,
「你他娘的哪天伺候過一回?飯不做,屎尿不端,連叫都不讓人叫兩聲?再逼逼看老子不揍你!」
張二妮被這句話堵住了嘴。
她確實一天也沒伺候過,飯也沒做過幾頓,這半夜三更地再吵下去,楊建功真能動手。
關鍵還沒人來勸架,吃虧的還是自己。
她把被單往頭上一蒙,翻了個身,再沒出聲。
偏屋裡老太太還在叫,聲音啞了,斷斷續續的。
楊建功躺回去,瞪著黑漆漆的房梁看了一會兒,也閉上了眼。
終於熬滿了一個月,楊建功特意起了個大早。
他燒了一鍋熱水端進偏屋,把老太太從頭到腳擦洗了一遍。
老太太后腰和大腿根的幾處褥瘡,皮膚發黃髮暗,像糊著一層油亮的腐肉,看著嚇人。
後背的兩處沒那麼嚴重,但也破了皮滲著黃水。
楊建功拿毛巾蘸了熱水,一處一處擦過去,不敢用力,怕把痂皮蹭掉了。
擦乾淨了再看,那些爛處被水一浸,倒是紅彤彤的一片,像熱天裡捂出來的痱子。
把髒衣裳換下來,給老太太換了一身乾淨的。
褥瘡看著沒那麼扎眼了,乍一看也就是身上紅了幾塊。
最後給老太太洗了頭髮和臉。
老太太終於不哼唧了,看著楊建功,嘴裡含糊地念叨著「建明……」
楊建功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裡盤算著:王招娣要是計較,就說天太熱捂出了痱子。
建成那邊應該不會多說什麼。
他總算是捱過這一個月了,現在輪到老四家,讓他們自己操心去。
人接回楊建成家以後,王招娣有樣學樣,不進偏屋,全推給楊建成伺候。
楊建成倒也沒說啥。
孩子們小,王招娣夜裡總得起來兩三回,不是這個尿了,就是那個哭了,最小的孩子才兩歲多,每天晚上要摟著親娘睡,不然就一個勁地嚎。
白天的一天三頓,孩子們的吃喝拉撒,也都是王招娣在操持,還得出工,累得一有氣就罵他。
他也累,伺候牲畜,挑水撿柴,幫忙燒火做飯,還得出工,也是一天到晚不得空閒。
楊建成彎下腰,掀開老太太的衣裳看了看,後腰和大腿根那兒紅通通的一片,像是熱天捂出來的痱子。
他伸手碰了一下,老太太身子一縮,喉嚨里擠出一聲呻吟。
楊建成縮回手,想著天太熱了,多洗洗應該就好了。
頭兩天楊建成伺候得仔細。
白天出工,收工回來先進偏屋,燒水給老太太擦洗,換了褲子床單再餵飯。
夜裡起來兩三回,給老太太翻身,收拾。
第三天人就乏了,睡得沉了,半夜老太太叫喚他也聽不見,能後半夜起來伺候一回就不錯了。
又過了兩天,楊建成給老太太擦洗的時候覺得不對勁。
後腰那幾塊紅斑沒消,反而大了,顏色發黃,中間破了皮,滲著黃水,邊緣發暗發黑,一片一片的,看著不像痱子。
他站在床邊看了半晌,轉身去找王招娣。
「你來看看,娘身上這不像痱子。」
王招娣正在灶台前炒菜,頭也沒抬,「天熱,多洗洗就行了。有啥大驚小怪的?」
楊建成沒再說話,自己進了偏屋,打了水又擦洗了一遍。
褥瘡的地方他不敢用力,毛巾挨上去老太太就嘶嘶地抽氣。
擦完了,看了看,楊建成心裡還是不踏實。
接下來的幾天,褥瘡越來越多,腰窩、後背、大腿根、胳肢窩,一片一片的,本來就有的地方嚴重了,沒有的地方也開始長了。
破了皮滲水的地方越來越多,顏色也越發地暗了,有的還是黑紫色的,看著嚇人。
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老太太叫喚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夜裡停不下來,吵得滿屋子裡的人都睡不著。
楊建成拉著王招娣進了偏屋,掀開被單讓她看。
王招娣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她不是怕褥瘡,是認出了那不是這幾天才長出來的。轉頭盯著楊建成,「來的時候是不是就有了?」
楊建成愣了一下,「我以為就是痱子……」
「痱子?」王招娣雙眼一瞪,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這能是痱子?你看看爛成什麼樣了!楊建功一家子一句話也不說,悶聲不響地把人塞過來,這叫什麼事!?」
王招娣轉身出了偏屋,大步出了院門,直接去了隔壁楊建功家。
楊建功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楊建功!你什麼意思?娘身上長瘡了你一句話不說,塞到我們家來了,到底安的什麼心?」
楊建功站起來,手裡的柴刀還沒放下,一時沒接上話。
張二妮從屋裡出來,聽見王招娣的話,挑了挑眉,
「娘都過去六七天了,有事咋不一早說?這會兒來栽贓我家,啥意思啊你?」
「我栽贓?」王招娣指著張二妮,
「你們伺候了一個月,娘身上爛成啥樣了,心裡沒點兒數?明知是褥瘡,偏說是痱子,不就是想把責任推給我們,嫁禍我們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