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躺在床上,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看他。
楊建功站在床邊叫了一聲「娘」。老太太嘴唇動了動,發出含糊的聲音,也不知是不是在應。
楊建功轉身出去燒了水,端進來擱在床頭的矮凳上,把毛巾浸濕了擰乾,給老太太擦了臉和手。
張二妮挑著一擔空籮筐進了院門,看了看幾個孩子,招呼他們喝了水,便從一隻籮筐里拿出幾把缸豆,拿了個搪瓷缽子坐在廊下剝缸豆米。
看見楊建功端著水出來,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是你親娘,你可伺候好了,我沒有老娘要伺候。」
楊建功沒接話,倒了水,把盆子放在牆角,扭頭看了張二妮一眼,黑著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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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妮翻了翻眼皮,繼續剝缸豆米。
日頭白晃晃的,知了叫成一片,一聲壓著一聲。
楊建功想著得早點做飯,吃了飯還得餵老太太,再趕著出工。
張二妮手裡的缸豆米剝得慢悠悠的,半天沒見缽子裡多幾顆。
楊建功進了廚房,自己燒火,先把粥煮上了,洗了兩根黃瓜切了炒了。
張二妮的缸豆米這才剝好,端著缽子進來,說了句「起開」,自己把缸豆米下了鍋炒熟了。
一家人圍桌吃飯。
兩個小點的孩子為了缸豆米鬧起來。
兩雙筷子在缸豆米碗裡扒拉,夾來夾去,夾不了一筷子米粒,小的那個一急眼,一抬手,把另一個的碗打翻了,粥潑了一桌子。
張二妮「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伸手就把小一點的那個孩子拽了過來,
「一人一碗粥,菜也是一人一筷子,剛剛好。你把碗打翻了,就餓著。沒看見家裡多了一張嘴嗎?鍋里還有等著你的?」
孩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張二妮鬆開手,「趕緊吃你的。」
拿筷子點了點被打翻碗的孩子,「護好自己的碗,以後吃慢了,吃的就被分走了,你就等著餓肚子。」
楊建功坐在旁邊,任由她「教訓孩子」,沒接話。
他盛了一碗粥,夾了兩筷子菜,端著進了偏屋。
老太太正哼哼著,掀開被子,一股子騷臭味衝上來,拉了,也尿了,褲子濕了,褲襠一大包,攤在身下,褂子下擺也弄髒了,葦席洇濕了一大片。
楊建功放下碗,先打了水把老太太的屁股和大腿根擦洗乾淨,再換了褲子衣裳,抽了葦席,最後換了一床乾淨的床單。
等把老太太重新安頓好,他已出了一頭一身的汗。
端起碗,一勺一勺地餵粥。
餵完了又端了水餵了兩口,把老太太放平,轉身出門,收拾了髒褲子衣裳和葦席去了池塘邊。
葦席不好洗,尿漬髒水滲進席縫裡,搓了半天才洗乾淨。
端著盆子回來的時候,張二妮已經把碗洗了,灶台也擦過了。
楊建功先把葦席晾在院子裡的繩子上,再把衣裳褲子擰乾了水一起搭上去。
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把孩子們鎖在屋裡,各自扛著鋤頭出了門。
傍晚收工回來,楊建功放下鋤頭先進了偏屋。
老太太又尿了,床單濕了一大片。
他換了下來,端去池塘邊又洗了一趟。
晚上睡覺前給老太太擦了身子,換了乾淨的褲子,自己才去睡。
半夜醒來,心裡不踏實,爬起來去看,果然又尿了。
楊建功長嘆一聲,換了褲子床單,回去接著睡。天亮再一看,毫無意外,又是濕的。
連著幾泡尿下來,墊絮也潮透了。
楊建功把髒了的墊絮抽出來,搭在院子裡的繩子上,重新找了一床乾淨的出來。
張二妮從屋裡出來看見,立馬罵道,「那墊絮是給孩子們冬天墊的!冬天冷,不得墊兩床!你拿去弄得滿是屎尿味兒,孩子們咋睡?」
楊建功沒讓她,「冬天再說,如今沒到冬天,總不能讓娘睡光板床。」
「你自己看看 ,這樣孩子們還能睡?」張二妮不依,指了指搭在繩子上的髒墊絮,直擺手,
「不行,你去老二家借一床,他家墊絮肯定也糟蹋得不成樣子,借過來用一個月,到時候還回去就是。家裡根本沒有多的。」
楊建功嗓門高起來,
「這是我家!我愛咋地咋地!二哥咋沒向你借?你不伺候也就罷了,還說東說西指揮這個指揮那個!」
張二妮被罵得一愣,收斂了些,嘴上卻沒饒人。
她進了廚房,鍋碗瓢盆摔得噹噹響,嘴裡嘟嘟囔囔地罵著,
「有本事就去多打幾床墊絮,隨你娘糟蹋,有本事讓你大哥把你娘弄去伺候,別在我家癱著。
天天聞著那味兒就夠夠的。一群孩子的吃喝拉撒全指望我一個人,我欠了你們的?」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院子裡的人聽見。
楊建功換好了乾淨的墊絮,站在偏屋門口看了廚房的窗戶一眼,攥著拳頭沒接話。
飯做好了,張二妮端出來的早飯只做了他們娘幾個的,一人一碗粥,鍋里颳得乾乾淨淨,啥也沒剩。
楊建功走進廚房,揭開鍋蓋一看,頓了一下,臉色一變,「哐當」一聲,撂下鍋蓋就出去了。
他快步進了堂屋,兩步來到桌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張二妮臉上。
張二妮被打得偏了頭,愣了一瞬,端起桌上那碗滾燙的粥就扣在楊建功胸口。
粥順著單薄的衣襟往下淌,燙得楊建功一哆嗦,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張二妮撲上來又抓又撓,楊建功氣得抬手抓住張二妮的一隻胳膊就打。
兩個人扭打到一處。
楊建功力氣大,很快占據了上風,張二妮力氣小,卻是絲毫不示弱,一邊躲著楊建功揮過來的拳頭和巴掌,一邊拼了命地抓撓。
兩人一路從堂屋打到院子裡,碗碎了一隻,凳子翻了一個,椅子倒向了牆角。
三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哭爹喊娘,亂成一片。
老太太不知是被驚動了,還是不舒坦,在偏屋裡嚎得驚天動地,嘶啞的叫聲一聲接一聲,沒個停歇。
楊建業和楊建成兩家都被驚動了。
楊建業推開院門進來,看見這陣仗,上去一把拉開楊建功,劈頭蓋臉罵了一句,
「咋能動手打媳婦?以後再動手別怪我這個二哥不客氣!」
劉桃枝站在院門口,沒進去,手搭在吊著的胳膊上,不動聲色地看了兩眼。
王招娣倒是進來了,拉著張二妮,嘴裡說著「好了好了,咋還幹仗了」,話說得軟,眼神卻是飄的,左一眼右一眼地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