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吩咐楊建業干,晚上擦洗、翻身、換床單,都是楊建業的事。
楊建業看著劉桃枝那隻從早吊到晚的左胳膊,垮著的一張臉,沒說什麼,認命般地聽從劉桃枝的安排。
白天楊建業出工去了,劉桃枝就不管,晌午或傍晚收工了,她要麼讓楊大慶看著,要麼吩咐楊建業伺候。
餵水,餵吃的,一日三餐,大都是楊大慶喂,倒也沒落下。
衣裳換下來劉桃枝洗不了,也是吩咐楊大慶干,三個小一點兒的孩子跟著幫忙。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半大小子,手勁大,衣裳搓洗得倒也乾淨,就是晚上睡得死,叫都叫不醒。
晚上伺候老太太的活只得楊建業干。
楊建業白天出工一天,不管晌午還是傍晚,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去偏屋看老太太。
他把老太太擦洗一遍,把髒了的褲子衣裳換下來,擱在牆角,攢到第二天楊大慶洗。
有時候累狠了,擦完就倒在床上,翻身也忘了翻,老太太就那麼側著睡,沒一會兒便開始叫喚,吵醒了楊建業,他再動手把老太太挪平。
更多的時候,楊建業睡在自己的東廂房,一覺到天亮,啥都忘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挑水劈柴,吃了早飯還要出工,忙得很,能給老太太把髒褲子換下來就不錯了。
眼瞅著一天比一天熱,劉桃枝站在偏屋門口都聞到了臭,便道,
「只換褲子床單不行,墊絮也得換,不然生蟲,還得給你娘翻身,一個姿勢躺久了,身上會長瘡。」
楊建業「嗯」了一聲,換了墊絮,不想一個晚上又弄髒了。
吃的稀粥,拉的稀便,褲子和床單撈走了乾的,髒水全漏進墊絮裡頭,天天曬還得有毒日頭才行,攏共兩床墊絮,碰到下雨天,墊絮照樣又潮又臭。
索性不管了。
楊大慶端著碗粥站在偏屋門口不想進去。
那股味道頂得人直反胃,他偏了一下頭,頓了頓,捂著鼻子進去,放下碗,看了床上一眼,床上的墊絮濕了半邊,奶奶身下黏糊糊的一層。
轉身出了屋子,皺著眉朝廚房裡的劉桃枝喊道,「娘,奶奶又拉了!」
劉桃枝在廚房應了一聲,沒有出來。
楊大慶站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捏著鼻子把床單抽出來,扔在院子裡,回頭端起粥,一勺一勺餵完了才出來。
為了讓老太太身下乾爽些,劉桃枝吩咐楊建業把墊絮抽走了,床上只鋪了一層稻草,稻草上面罩一條舊床單。
稻草鋪起來自然不平整,老太太瘦小的一團便陷進稻草窩裡,身上很快捂出了痱子,叫喚得更厲害了。
床單倒是天天換,扔給楊大慶回來洗。
稻草壓幾天下來,倒也平整不少,但更臭,髒水透過稻草縫隙漏到木板床上,連木板床都濕了一大片,一股子騷臭味。
楊建業蹲在偏屋門口抽了一根捲菸,說,「稻草還是天天換好,不然屁股底下不乾爽,漚久了怕要出毛病。」
劉桃枝坐在廚房門口,一隻手擇著韭菜,頭也沒抬,「行啊,你天天換。我是沒那力氣,自己還要人伺候呢。」
楊建業沒吭聲了。他也累,累得顧不上了。
老太太就這麼躺了一個月。
身上沒漚爛,天氣不算最熱是一方面,床單天天換、楊建業每天晚上睡覺前擦洗一回是一方面。
滿了一個月的第二天一大早,劉桃枝和楊建業一起,把老太太從頭到腳擦洗了一遍,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再把換下來的床單和髒衣裳吩咐楊大慶洗了。
稻草扔了出去,木板床抬到天井裡,沖洗了好幾盆子水,再抬到院子中央晾曬著。
看著楊建業抱著老太太出了門,進了隔壁楊建功家,劉桃枝長吁一口氣,砰地一聲關上了自家大門。
楊建功一家正在吃飯。
張二妮帶著三個孩子圍著桌子,一人端著一碗稀粥,桌上擱著一碗炒絲瓜,一碗涼拌黃瓜。
楊建功正埋頭喝粥,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楊建業抱著老太太進了院子,忙把碗裡剩下的幾口灌下去,擱下碗起身迎上來。
「二哥,放偏屋吧。」楊建功伸手接過老太太。
楊建業把老太太遞過去,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天氣熱,得天天給娘擦洗,衣裳床單每天要換,不然怕長痱子長瘡。」
「曉得曉得。」楊建功應著,「二哥放心。」
張二妮坐在桌邊沒動,拿筷子給最小的孩子夾了一筷子絲瓜,像是沒看見楊建業一樣。
幾個孩子偏著小腦袋朝外看,張二妮的筷子「噹噹」兩聲敲在碗沿上,「吃飯。」
楊建業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見楊建功說了句,
「不是昨天就叫你把偏屋收拾出來嗎?床上光溜溜的,連張蓆子都沒鋪,你讓娘咋睡?」
「你咋不收拾?」張二妮眼睛一瞪,「我伺候三個孩子洗澡的時候,你早就倒在床上睡得跟頭豬一樣,憑啥讓我收拾?」
楊建業站在院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楊建功不吭聲了,抱著老太太進了西廂房,把人放在床上,轉身去翻了一床舊褥子和一張葦席,抱進偏屋鋪好了,才把老太太抱進偏屋重新放平。
張二妮的聲音追了過來,
「手腳最好麻利點,別讓老婆子把屎尿拉在西廂房孩子們的床上!」
「一大早的你能不能閉嘴!」楊建功從偏屋出來,嗓門壓不住地高起來。
張二妮哼了一聲,到底沒再出聲。
三個孩子縮著脖子低頭喝粥,大的那個抬起頭來,小聲問了一句,「奶奶以後就住在咱家了嗎?」
「吃飯。」張二妮把粥碗往孩子面前推了一下,「一大早的,吃也堵不住你這張嘴。」
楊建業站在院牆外面,屋子裡的響動該聽到的都聽到了。
他停了一瞬,扭頭看了一眼偏屋的方向,抬腳進了自己家門。
偏屋裡,楊建功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床上躺著的老娘,摸了摸剛鋪好的褥子和蓆子,蹲下去,在凳子上坐下,摸了摸褲兜,沒有捲菸了。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白晃晃地照在院子裡,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起身拿起鋤頭出了門。
晌午收工,楊建功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褲腿卷到膝蓋上面,小腿肚上糊著幾塊幹了的泥點子。
他把鋤頭靠在牆角,去廚房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抹了把嘴,推開了偏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