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海濤真的老了,老得像是被剝了皮柚子,滿臉都是皮。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在酒桌上指點江山的童樂玩具廠洪老闆,如今只剩下一頭刺眼的白髮。
工廠倒閉、巨額債務壓身,僅僅一年,他的人生便從雲端跌入泥沼,崩塌得連渣都不剩。
他像個瘋子一樣四處尋找當初訂貨的那兩個人,妄圖從他們身上撕開一道口子,找到幕後的黑手。
可那兩人拿著合同打完官司,便如同人間蒸發,連個鬼影都摸不到。
現在的洪海濤,只能和那個年輕卻刻薄的老婆,背著巨大的編織袋,像兩隻卑微的螻蟻,走街串巷地推銷積壓的塑料玩具。
他們見了幼兒園和託兒所就鑽,點頭哈腰,賠著笑臉,低聲下氣地求人買幾個廉價的塑料人偶。
白天遊街串巷,清晨和晚上便縮在農貿市場的角落裡擺地攤。
貨多了賣不出去,貨少了不夠本,生活勉強維持在溫飽線上,而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早已碎了一地,被人踩進泥里。
身邊的老婆雖然沒離婚,卻成了他每晚噩夢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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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海濤,你個廢物!」
女人尖銳的嗓門在狹窄潮濕的出租屋裡迴蕩,像是指甲划過玻璃,刺耳鑽心。
「我年紀輕輕跟著你遭這種罪!當初那些往上撲的女人呢?怎麼現在都不見了?你的風流債呢?你倒是去找她們啊!」
洪海濤一聲不吭,只是悶著頭,機械地整理著袋子裡那些色彩鮮艷的「植物大戰殭屍」玩偶。那些曾經讓他寄予厚望的產品,現在成了笑話。
「說話啊!啞巴了?」
女人喋喋不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如果不是你手裡有點閒錢,誰會看上你?」
反正沒一天安生日子!」
這天,寒風凜冽,洪海濤正在小攤上整理那些廉價的玩具,凍得通紅的手剛觸碰到冰冷的塑料,兜里的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竟然是沈星瑤。
「洪老闆,最近在哪裡高就?」
電話那頭,沈星瑤的聲音依舊高高在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仿佛她撥通的不是一個落魄中年人的電話,而是在點一道下午茶。
洪海濤氣不打一處來,積壓已久的怨氣瞬間爆發,對著手機低吼:
「沈大小姐,你可把我害苦了!當年要不是你害我,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嗎?」
「我告訴你洪海濤,你別信口雌黃。」
沈星瑤語氣驟然轉冷,像是被觸犯了逆鱗的貓,
「說話要有證據,要是再敢亂咬人,我可不慣著你。」
當年工廠破產時,洪海濤最恨的就是沈星瑤。他堅信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但他苦於沒有證據,只能像條喪家犬一樣四處流浪。
他恨沈星瑤,更恨林清染。
如果不是林清染,他根本不可能做什麼「植物大戰殭屍」的玩具,不可能被捉姦在床,更不可能落得如此下場。
因為那兩個訂合同的人,當初就是說是林清染推薦來的,他才信了。
這一年多來,他漫無目的地尋找林清染,可一點消息都沒有。
漸漸的,生活的重擔磨去了他的稜角,收了脾氣,認了命。
但沈星瑤為什麼會找他?
「我給你找了一個賺錢的活,你想要麼?」
電話那頭,沈星瑤大大方方地說,仿佛在施捨一個乞丐,又像是在拋出一個誘餌。
洪海濤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寒風中,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陰鷙起來。
沈星瑤有兩個辦公室,一個在程家,那是做樣子的;
一個在沈家,這才是她真正發號施令的地方。
三天後,她在沈家那間裝修奢華的辦公室里接待了洪海濤。
隔著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沈星瑤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她怎麼都沒想到,洪海濤竟然落魄到了這種地步。
他穿了一身皺巴巴的棕色夾克衫,領口磨得發白,頭髮亂糟糟的像雞窩,胡茬青黑,眼窩深陷。
沈星瑤一時竟分不清,他是故意裝出這副慘樣來博取同情,還是真的已經被生活碾壓成了這副鬼樣子。
洪海濤更是滿心滿眼的不忿與酸楚。
當他走進沈家這棟豪華高大的辦公樓時,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職員,心裡已然失了衡。
而此刻,當他看到珠光寶氣、保養得宜的沈星瑤時,那種強烈的落差感讓他真想一頭撞死在她的老闆桌上。
但他什麼也沒敢做,只是卑微地彎著腰,點頭哈腰地跟沈星瑤打了招呼,像極了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親戚。
沈星瑤沒有廢話,直接從支票本上撕下一張紙,筆尖飛舞,隨手扔了過去。
那是一張十萬元的支票。
洪海濤看見那一串零,眼睛瞬間直了,瞳孔劇烈收縮,仿佛迴光返照一般射出貪婪的光芒。
他心裡雖然不知足,覺得沈星瑤曾經讓他傾家蕩產,損失了上百萬,這點錢簡直是九牛一毛。
但淪落至此的洪海濤,看著這十萬元,跟看到了天堂一般。他甚至能聞到鈔票上油墨的清香,那是他久違的安全感。
讓他沒想到的是,沈星瑤找他,竟然只為了了解林清染的事。
「她住哪?平時幹什麼?接觸什麼人?你們當年的糾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沈星瑤問得細緻入微,甚至有些神經質。
洪海濤眼珠一轉,心思活絡起來。
他把三年前,曾經跟沈星瑤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發現沈星瑤對過去知道的事不感興趣,於是眼珠轉了轉,心生一計。
他開始信口開河。
他越答越離譜,反正沈星瑤喜歡聽什麼樣的故事,他就編什麼樣的故事。
他把林清染描述成一個心機深沉、聰明善變的女人,把自己描述成無辜的受害者。
大約講了一個小時,竟然輕輕鬆鬆得到了十萬元。
洪海濤覺得這錢賺得太值了,簡直比搶銀行還容易。
他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皮包里,拉上拉鏈,又拍了拍,告誡自己,一定不要給那個潑婦老婆說,這是他的私房錢,是他的翻身本錢。
走出沈家大門時,洪海濤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