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瀾江的風帶著濕熱的水汽,吹亂了申紅的短髮。
她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像是一個風塵僕僕村婦,臉上卻掛著久違的輕鬆。
林清染快步走過去,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申紅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混雜著長途跋涉的汗味,卻讓林清染感到無比踏實。
「你瘋了?」
林清染鬆開她,上下打量著這位曾經的高級行政主管,
「夢巴黎那種金飯碗你說扔就扔?我現在可是個窮光蛋,是吃了這頓找下頓的主兒。」
「如果不認識你,我大概會在小旅店坐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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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紅不以為然地擺擺手,眼神里透著一股決絕,
「夢巴黎看著光鮮,裡面全是爛泥。每天勾心鬥角,為了一個採購單能撕破臉。那種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提到「跑」這個字,兩人默契地沉默了一瞬。
計程車在沿海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商圈逐漸變成了連綿的工業廠房。
申紅看著窗外,突然問道:
「你們倆……到底怎麼樣了?你可是給他生了兩個兒子,他就真能讓你這麼走了?」
林清染看著窗外飛逝的樹影,苦笑了一下:
「那又怎樣?門不當戶不對是舊話,但觀念的鴻溝填不平。」
「與其在豪宅里當個只會花錢的擺設,我寧願出來吸兩口尾氣。」
「他可沒少找我打聽你的消息。」
申紅吐了吐舌頭,
「這次我辭職,他那邊估計要炸鍋了。你不怕他追過來?」
「管他呢。」
林清染收回目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現在沒空想男人,我得想怎麼活下去。」
車子拐進樟木頭鎮的一個工業園區,停在一棟略顯陳舊的小樓前。
「到了,這就是我的戰場。」林清染推開車門。
這是一間不到一百平米的辦公室,原本是某電子廠的倉庫,挑高很高,但光線昏暗。
角落裡還堆著上一任留下的廢棄紙箱。
「招人,買設備。」
林清染站在空曠的房間中央,聲音有些迴響,
「這是我的計劃。」
申紅環顧四周,眉頭微皺:
「清染,你以前是做設計的,進大公司拿高薪不好嗎?」
「為什麼要自己創業?這行水太深了,尤其是玩具,安全標準嚴得要命,稍有不慎就是巨額罰款。」
「大公司?」
林清染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忙碌的貨車,
「在大公司,我的設計要經過市場部、銷售部、成本部層層閹割,最後出來的東西連我自己都不認識。」
「我不想證明什麼,我只是不想花的每一分錢都帶著『程家施捨』的味道。」
「尤其是想到林程的病……我不想以後連給他治病的錢都要看人臉色。」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
「我有技術,你有管理能力。我們做設計外包,做高端3D建模,」
「甚至做結構研發。如果做不好,我就死了這份心,回去當我的設計師。」
申紅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嘆了口氣,隨即笑了:
「行,大幹一場。你說吧,第一步幹什麼?」
「買電腦,裝軟體,印名片。」
林清染深吸一口氣,
「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染夢設計室。」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兵荒馬亂的半個月。
兩台高配置的圖形工作站占據了辦公室最好的位置,屏幕上閃爍著複雜的3D建模軟體界面。
林清染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她的手指在鍵盤和繪圖板上飛舞,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演奏。
申紅雖然不懂設計,但她把後勤打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看著林清染屏幕上那些奇形怪狀的模型,她還是有些心裡沒底。
「清染,咱們真的不先接點簡單的單子?比如畫個包裝圖什麼的?」
申紅端著咖啡走過來。
「不。」林清染頭也不回,盯著屏幕上正在拆解的模型,
「我要參加全國玩具設計大賽。這是染夢設計室能否站住腳的關鍵。」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正在被「解剖」的植物大戰殭屍(PVZ)衍生玩具。
「你看,」
林清染指著屏幕上的結構圖,眼裡閃著光,
「市面上的PVZ玩具太粗糙了,只是簡單的塑料擺件。」
「但我研究了Spin Master和樂高的對戰玩具,核心在於『互動機制』。」
她放大了一個零件圖:
「我要把遊戲裡的攻防機制實體化。你看這個豌豆射手,」
「我重新設計了內部的彈簧活塞結構,利用齒輪蓄力,能讓射程提高三倍,而且後坐力反饋更真實。」
「還有這個殭屍,我給它加了『阻礙機制』,被擊中後會有一個誇張的倒地動作,而不是僵硬地倒下。」
申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聽起來很複雜。」
「看似複雜,其實符合兒童心理學。」
林清染解釋道,
「好動的孩子需要這種即時反饋。而且我不光做植物,我還把殭屍做了全面布局改裝。」
「增加了戰術性。我要讓玩具不僅僅是看的,是用來『玩』的。」
這就是林清染的底氣。她在國外的正規渠道購買了大量正版競品,拆解、研究、重構。
她沒有照搬外形,而是提煉了核心玩法。
「只要這個設計獲獎,或者被大廠看中,我們就能拿到第一筆天使投資。」
林清染握緊了滑鼠。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某高檔寫字樓內。
程廷釗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臉色陰沉。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程總,查到了。」
助理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申紅辭職去了梅瀾江,林清染也在那裡。她註冊了一個叫『染夢』的設計室,規模很小。」
程廷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立刻訂機票。他知道林清染的脾氣,那是順毛驢,越逼越反。
「她在那邊……在做什麼?」
程廷釗問。
「好像是……做玩具設計。還在網上加了很多行業群,想接單。」
程廷釗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機:
「給我找個懂玩具行業的號,要那種看起來像業內專家的。」
半小時後,一個名為「嶺南老鬼」的微信帳號發出了好友申請。
備註是:玩具結構工程師,可接私活。
林清染為了拓展業務,幾乎來者不拒。她通過了驗證。
「你好,聽說你接結構設計的單子?」
程廷釗用生疏的語氣打字。
林清染沒回。這種小白客戶她見多了,通常連圖紙都看不懂。
程廷釗並不氣餒。他轉頭撥通了一個電話,那是廣東一家上市玩具企業的首席技術官,也是他的球友。
「老趙,幫我個忙。如果有個設計師問你關於『棘輪結構在玩具彈射中的應用』,你怎麼回?」
程廷釗拿著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電話那頭老趙的專業解答,然後一條條發給林清染。
「其實棘輪結構有個弊端,就是噪音大。」
「如果在齒輪咬合處加一個特氟龍塗層,或者改變齒形角度為15度,靜音效果會提升40%……」
正在為參賽稿件焦頭爛額的林清染,看到這條消息時,愣了一下。
這正是她困擾了兩天的問題。
她立刻回覆:「15度角會導致扭力下降,怎麼解決?」
對方秒回:「這就需要你在彈簧係數上做補償,或者採用雙段式彈簧……」
一來二去,兩人竟然聊到了深夜。
林清染不知道的是,屏幕對面那個對玩具結構侃侃而談的「業內大佬」,正是她發誓要擺脫的前男友。
而程廷釗也沒想到,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前妻,在專業領域竟然有著如此驚人的才華和見解。
在這個充滿了塑膠味和鍵盤敲擊聲的夜晚,兩個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以另一種方式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