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熄滅那一刻,林清染覺得自己的半條命也跟著歸位了。
這是一場近乎完美的骨髓移植手術。
沒有排異,沒有感染,林程——這個多災多難的孩子,終於在妹妹出生後,從鬼門關前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病房裡充滿了消毒水混合著百合花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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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染坐在床邊,看著兒子蒼白的臉頰終於有了一絲血色,緊繃了數月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她轉頭看向搖籃,剛出生的女兒正睡得香甜,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安撫奶嘴。
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這本該是世上最令人艷羨的畫面。
「媽媽……」林程虛弱地喚了一聲。
林清染連忙湊過去,握住他貼著膠布的小手:
「程程乖,媽媽在。」
門被推開,滿頭銀髮的程家老爺子走了進來。
這位在商場上叱吒風雲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臉上只剩下慈祥。
他揮退了身後的保鏢,徑直走到病床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紅布包。
「這是曾爺爺給你的玉佩,保平安的。」
老爺子聲音洪亮,卻透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林程乖巧地接過,甜甜地叫了一聲:「謝謝曾爺爺。」
老爺子樂得合不攏嘴,轉頭看向林清染,眼底多了幾分深意:
「清染,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程程的手術既然成功了,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林清染正在給女兒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頓。
她直起身,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語氣平靜:
「爺爺,我想回國。雖然有了兩個孩子,但我今年才二十五歲,我想回學校繼續主攻設計。」
「好,有志氣。」
老爺子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讚賞,
「這才是有志氣的女人,不該只是籠中鳥。你有這份心,爺爺支持。」
兩人聊得很投機,唯獨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個名字——程廷釗。
老爺子是商業聯姻的始作俑者,也是程廷釗最堅定的後盾。
他對林清染的喜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為程家生下了優秀的長孫林程。
至於林清染和程廷釗之間那筆爛帳,老爺子心裡跟明鏡似的,卻選擇視而不見。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如水。老爺子經常來陪重孫玩耍,林清染也開始著手打包行李,準備回國事宜。
直到那個陽光刺眼的早晨。
林清染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習慣性地打開手機瀏覽新聞。
一條加粗的頭條瞬間刺痛了她的雙眼:
程氏集團總裁程廷釗喜得貴子,豪門聯姻終開花結果,沈家千金懷孕有子。
配圖是程廷釗站在私立醫院門口,挽著面色紅潤的沈星瑤,應該是去產檢。
男人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那笑容林清染很熟悉,是他在面對媒體時最完美的偽裝。
手機從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林清染只覺得心臟深處那個早已結痂的傷口,被人毫不留情地撕開,鮮血淋漓。
難怪。
難怪最近半個月他的簡訊越來越少,語氣也越來越敷衍。
難怪在林程手術最關鍵的那幾天,他連一個電話都沒打給她,而是直接打給了老爺子詢問情況。
原來,他正忙著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一種鈍痛感從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歇斯底里的痛,而是像內傷一樣,悶得人喘不過氣。
「清染?怎麼了?」
老爺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清染猛地回神,迅速撿起手機,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濕意逼了回去。
「沒事,爺爺。只是看到一條財經新聞,有些感慨。」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淺笑。
老爺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是坐在沙發上感嘆:
「程程恢復得不錯,你回國的手續辦得怎麼樣了?廷釗那邊說,回國後的住處都安排好了。」
林清染看著老人期待的眼神,腦海中卻不斷閃過那張新聞照片。
回國?住進程廷釗安排好的金絲籠,看著他抱著小兒子享受天倫之樂,
而自己帶著私生子、私生女在一旁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爺爺,」
林清染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
「我不回國了。」
老爺子一愣:「什麼?」
「我想在國外深造。一來方便程程術後的長期複查和鞏固,二來……我也想換個環境。」
林清染低下頭,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手背上,
「為了……為了大家都好。」
老爺子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重孫媳婦,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權衡。
「孩子,有些事是有苦衷的。在這件事上,爺爺確實對不起你。」
老爺子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卡,推到林清染面前,
「但這卡里的錢,你隨便花。不要為爺爺省錢,他們兩個都是我的親曾孫,爺爺不會虧待你們。」
林清染看著那張卡,伸手接了過去,她現在沒資格清高。
老爺子有些為難,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透了:
「清染,別再打擾廷釗了。他現在有了小兒子,正是分身乏術的時候。」
「豪門的路你也看到了,你和廷釗的人生軌跡本就不同……你可以去找個自己喜歡的人,過安生日子。」
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拿著錢,消失,別擋路。
林清染突然想笑。
其實早在懷林程的時候,她就沒妄想過程廷釗會娶她。
只是如今,程廷釗說了太多承諾的話,讓她活了心,卻原來男人的話真的不可信。
「我知道了,爺爺。」
林清染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可怕,
「謝謝您的成全。」
第二天,林清染親自送老爺子上了回國的私人飛機。
看著飛機沖入雲霄,她知道,自己與那個龐大的豪門家族,徹底斷了。
回到公寓,林清染開始瘋狂地收拾東西。凡是程廷釗送過的東西,統統扔掉。
就在她扔完最後一件禮物,累得癱坐在地板上時,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程廷釗」三個字。
林清染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鈴聲快要斷掉,才按下接聽鍵。
「餵。」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背景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慶功宴上:
「清染,聽爺爺說你不想回國了?別鬧脾氣,機票我已經讓人改簽了,下周回去。」
「國內的教育資源更適合林程,房子我也讓人重新裝修了,是你喜歡的風格。」
他甚至不知道她已經看到了新聞。
林清染握著手機的手微微出汗,嘴角卻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程廷釗,」她輕聲打斷他,
「不用麻煩了。」
「什麼?」
程廷釗似乎愣了一下,他知道林清染很少發這樣的小脾氣。
「染染,回國後我會去接你,到時候我們再細說。」
「好。」
林清染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陌生的異國街景,
下一秒,她取出手機卡,掰斷,扔進了垃圾桶。
當天下午,林清染帶著兩個孩子和簡單的行李,搬離了那棟豪華的公寓。
她註銷了所有的社交帳號,切斷了與過去所有熟人的聯繫。
一周後,在距離這座城市幾百公里外的一所安靜大學裡,多了一位帶著兩個孩子的亞裔女學生。
她剪短了長發,戴上了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抱著書本匆匆穿梭在教學樓之間。
偶爾有人問起孩子的父親,她只是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