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最大的優點便是「淡」。
很少見他發火,也鮮少見他那副急赤白臉的模樣,他總是一副恬淡如入定老僧的姿態,喜怒不形於色。
老宅的院子裡,老爺子正在打太極。
見程廷釗來了,便收了勢往屋裡走。程廷釗跟在他身後,沉著臉懶得開口。
老爺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要走?」
「對。」
程廷釗回答得乾脆。
老爺子沒接茬,繼續喝著茶,隨後和顏悅色地抬眼:
「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程廷釗本想反駁,這種時候哪有心思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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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發現,只要站在這位老人身邊,自己就會生出一種俯首稱臣的壓迫感。
他口不對心地哼了一聲:
「好,只要別指桑罵槐就行。」
老爺子哈哈大笑:
「絕對不會,是正兒八經的歷史故事。你應該聽說過漢武帝吧?你知道他是怎麼當上皇帝的嗎?」
沒等程廷釗回答,老爺子便自顧自地說道:
「那是他母親王皇后與長公主共同運作的結果。
當年劉徹剛登基,滿腔抱負,為了報答長公主的擁立之功,他娶了表姐陳阿嬌。」
「劉徹心裡一萬個不情願。阿嬌驕縱跋扈,尤其是後來他遇到了歌女衛子夫,這種厭惡更甚。」
「廷釗,你以為劉徹天生就喜歡阿嬌嗎?非也。」
老爺子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是他的舅舅田蚡點醒了他——陛下的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的情愛,而是天下的政治。」
「娶了阿嬌,就是穩住了長公主,穩住了竇太后,穩住了整個朝堂的大局。」
「劉徹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他明白,為了天下安穩,為了將來能真正施展抱負,眼前的兒女情長必須讓路。」
「就在他與阿嬌關係降至冰點時,他放下了君王的架子,重新隱忍阿嬌的頤指氣使。」
「在關鍵時刻緩解矛盾,忍下這場沒有感情的婚姻,才熬到了後來真正掌權,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老爺子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真正的成熟,不是非要強求一份熾熱的感情,而是懂得在責任面前,把個人的委屈咽下去。
你試著把沈星瑤當成你人生棋盤上最重要的一位盟友,而不是逼著自己去愛她。」
「當你不再執著於她有沒有感情,而是看重她在這個家的價值時,心自然就敞亮了。」
「廷釗,聽爺爺一句勸。對沈星瑤好一點,不是為了討好她,是為了成全你自己。」
「把眼前的日子過穩,把大局顧全,你未來的路,才能像漢武帝那樣開闊長遠。」
「至於後來……」
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漢武帝真正站穩腳跟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廢后,然後將自己心愛的衛子夫扶上後位。」
「到了那個階段,他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程廷釗對這段歷史並不陌生,但他從未想過會與自己產生關聯。
他原以為老爺子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沒承想竟是來上課的。
然而,接下來的第二個故事,卻讓程廷釗脊背發涼。
老爺子放下茶杯,瓷器磕碰桌面,發出清脆的「哆」一聲。
「廷釗,有件事瞞了你三十年。
」老爺子渾濁的眼珠突然變得銳利,死死盯著他,
「你根本就不是什麼私生子。」
程廷釗心頭猛地一跳,像是漏了一拍:
「您說什麼?」
「當年的電器行,是你親媽一手撐起來的。你爸?那時候他就是個甩手掌柜!」
老爺子認真看了一眼程廷釗,意味深長地說:
「你爸爸不像表面表現的那樣,他是有經商頭腦的,一直被棄用,就是私生活太爛了……」
程廷釗第一次聽老爺子下面評價自己的父親。
「他是個有本事的人?」
老爺子冷笑一聲,手指關節敲得桌面篤篤響,
「別提他了。還是說說白夫人吧,她——也就是你現在的後媽,挺著肚子闖進來。『
「你媽那是戀愛腦,傻啊!為了成全你爸的『真愛』,生下你之後就淨身出戶,連個名分都不要。」
「把你扔給你外婆就人間蒸發了。」
「那個女人為了扶正,把你媽的存在抹得一乾二淨,硬生生把你這個『嫡長子』變成了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程廷釗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像吞了把沙子:「您……既然知道,為什麼以前不說?」
「以前說,是怕你心浮氣躁,根基未穩就被人吃了。」
老爺子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森寒,
「但現在不一樣了。廷釗,你要記住,你和你那兩個姐姐,還有那個女人,從來都不是什麼家務事。」
「那是你死我活的敵我矛盾。」
…………
程廷釗走出老宅時,夜風裹挾著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郁。
爺爺的那兩個故事,像兩根刺,精準地扎進了他此刻最脆弱的軟肋。
他很清楚,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
房地產板塊如大廈將傾,餐飲急需整頓,電器產品若不升級換代便是死路一條。
而公司內部,資金短缺,回籠慢得像是在輸血。
至於那個看似在 upstream 伸出援手的沈家,剝開溫情脈脈的面紗,裡面藏著的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利息與利潤。
「太現實了……」程廷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現實如此殘酷,那所謂的尊嚴或許真的得往後靠靠。
爺爺說得對,他對沈星瑤得好一點,哪怕這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他也得演得入木三分。
第二個故事並沒有讓程廷釗感到驚喜,雖然在老爺子的嘴裡,
證明了自己不是私生子,但他總不能拿著喇叭去宣傳辯解吧?
讓他不解的是母親。
就為了父親連自己的母親和孩子都不要了嗎?
程廷釗從小跟著外婆長大,她幾乎沒提過母親,程廷釗一問,她就轉移話題,到死也不願意講明真相。
回到那棟空蕩蕩的別墅,程廷釗第一次主動拿起了手機,撥通了沈星瑤的號碼。
電話那頭,沈星瑤的聲音透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我在娘家吃飯呢,晚點回去。」
「需要我去接你嗎?」
程廷釗儘量讓語氣聽起來溫和。
「不敢勞您大駕,」
沈星瑤輕笑一聲,帶著幾分矜持的疏離,「我一會自己開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