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程家別墅的廚房裡響起了鍋碗瓢盆的叮噹聲。
程廷釗昨晚扔下一句「程家不養閒人」，便給林清染派了活：讓她既要照顧孩子，也要負責家裡的日常飲食。
林清染沒有半句怨言，甚至沒有詢問保姆劉姨廚房的布局，便輕車熟路地忙碌起來。切菜、起鍋、燒油，動作行雲流水，仿佛這裡不是陌生的豪門深宅，而是她曾經無數次揮灑汗水的方寸之地。
然而，當程廷釗西裝革履地出現在餐廳，目光觸及桌上的那幾盤菜時，原本冷硬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那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只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當那股熟悉的油煙味混合著醋香鑽進鼻腔時，他的心臟猛地收縮，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六年前他最熟悉的味道，甚至連擺盤的樣式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六年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將他硬生生拽回了那個蟬鳴聒噪的夏天。
那時候，林清染還是象牙塔里無憂無慮的女大學生，而他，只是校門口一個擺地攤的小販。
程廷釗賣的是些女孩兒喜歡的小玩意兒：手機殼、棉襪、髮夾、卡通貼紙。他最大的賣點不是貨物，而是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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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得太帥了，是那種帶著侵略性的酷帥。他往攤位後一站，雙手抱胸，也不吆喝，冷著一張臉，卻引得路過的女生頻頻回頭。
都說男人好色，女生喜歡起酷酷的男生更是一往無前，攔都攔不住。
「老闆，這個發卡怎麼賣？」
程廷釗就用手指指價格牌。
有家境好或者想明目張胆想追求他的女生扔下一張百元大鈔，拿走一個十幾塊錢的手機殼，嘴裡喊著不用找了，但紅著臉跑開。
程廷釗也不追，只淡淡點頭說聲謝謝，等這些女生再來觀察他時，他好像不認識一樣，完全沒有區別對待的意思。
對於明著表達或隱晦的暗示，他更是像聽不懂一樣，一律冷處理。
直到林清染出現。
她和其他女生不一樣。第一次見到程廷釗時，她眼睛亮晶晶的，穿著普通，長相迷人，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亮閃閃地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二話不說，直接蹲在了他攤位旁邊。
沒經他同意，她就拿起貨物自顧自地吆喝起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帥哥老闆親自選品，全場特價啦！」
起初，程廷釗覺得這女生莫名其妙。她的吆喝聲雖然清脆，卻把那些只想來看帥哥、想搞曖昧的女生都嚇跑了。但很快，程廷釗發現不對勁了——林清染雖然趕走了想看熱鬧的女生，卻招攬來了不少男生。
「美女，給我女朋友買個發圈。」
「老闆，這襪子怎麼賣？」
林清染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麻雀，把耳環手鍊往自己身上比劃，熱情地推銷。幾天下來，她的銷售額竟然不比程廷釗差。
程廷釗想給她分錢，她搖頭不要，只是順手拿了一個貼著粉色小兔子貼紙的手機殼，笑嘻嘻地說：「這個當工資啦！我屬小兔子的。」
第二天，林清染那個用了很久的舊手機上，就套上了那個粉嫩的小兔子殼。違和，卻又莫名順眼。
就這樣，兩人誰也沒表白，卻心照不宣地成了一對。林清染也不矯情，有了名分後依然老老實實幫他看攤，還出謀劃策進了一批廉價香水，讓小生意更加紅火。
後來，程廷釗盤下了一個小學門口的小店面，三十多平米，除了床就是貨。林清染更是成了那裡的常客，每天像上班一樣準時出現。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她學會了做飯。
程廷釗和姥姥生活，家務樣樣精通。林清染纏著他學，第一道菜就是西紅柿炒雞蛋。她做得有模有樣，還恬不知恥地吹噓這是「林家祖傳秘方」，程廷釗總是寵溺地笑笑，從不揭穿她。
那時候的日子很苦，也很甜。
林清染好耍小脾氣，有時因為一點小事就不高興了，而程廷釗也不會哄女孩子，於是她張口罵他，抬手也敢打。
程廷釗從不躲，當然她也沒真用力，打著打著，就會順勢鑽進他懷裡，將他緊緊抱住。
程廷釗總是寵溺地摟著她，然後問她消沒消氣？如果沒消，再打兩拳也沒關係。
林清染就假模假式再補上兩拳，然後再緊緊抱住他，說他脾氣怎麼這麼好。
程廷釗的脾氣十二分的不好，好，只是對她。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程廷釗看著眼前穿著舊衣服的林清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桌上沒有西紅柿炒雞蛋，但那兩道菜的味道，分明就是當年的味道。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林清染放在桌角的一部手機。
還是那部幾年前自己在她生日的時候給她買的老款米米手機，屏幕邊角甚至有些磨損，但手機殼依然完好——那個粉色的小兔子，耳朵處已經有些泛黃，卻依然倔強地貼在那裡。
程廷釗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樸素的衣服，從不化妝的臉龐，還有老掉牙的手機，熟練的廚藝。
如果她真的像當年說的那樣，嫌棄他是擺地攤的窮小子，嫌棄跟著他翻不了身，轉頭就嫁給了土大款，那她現在這副樣子是怎麼回事？
這六年來，她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她的生活，看起來和六年前沒有任何分別，甚至更加落魄？
「媽媽，我吃飽了」
林程稚嫩的聲音打斷了程廷釗的思緒。孩子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著媽媽的衣角，眼神裡帶著討好和畏懼看著他。
程廷釗回過神，看著那張酷似自己的小臉，又看了看低頭坐在一旁、神色侷促的林清染。
那股熟悉的飯菜香氣在鼻尖縈繞，勾起了他壓抑了六年的飢餓感，也勾起了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懷疑。
他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像往常那樣挑剔，而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菜塞進嘴裡。
味道真的沒變。
還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繞，卻又恨之入骨的味道。
林清染這三年裡到底經歷了什麼？他必須要弄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