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廷釗慌了。那種慌亂不是大難臨頭的驚恐,而是一種沒著沒落的空洞。
他手腳冰涼地衝到廚房,這才發現廚房餐桌上那張孤零零的紙條。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離別的場景,那熟悉的字跡像針一樣扎進眼底,刺得他生疼。
「廷釗,我走了。我知道你為難,我也不想你為難。別找我了,老爺子今晨給我打了電話,我也看到兒子上飛機的情景……」
「啪。」
紙條從顫抖的指尖滑落,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卻重得讓他直不起腰。
目光觸及那杯已經不再溫熱的牛奶,程廷釗的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酸澀難當。
他突然明白了,林清染早就看穿了一切。她看穿了他眼底的掙扎,看穿了他即將出口的理由,所以她選擇了在他開口之前,主動斬斷這亂麻。
怕的就是讓他為難。
這五個字,像一記記耳光,扇在他所謂的「為了她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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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廷釗心裡五味雜陳,恨自己的自私,更恨自己的無能。面對這樣一個好到讓人心碎的女人,他除了愧疚,竟給不了任何承諾。
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不敢落下——他怕看到那個紅色的感嘆號,怕看到「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深吸一口氣,他快速敲下一行字:染染,等我,我愛你。
發送。
沒有紅色的感嘆號,也沒有冰冷的系統提示。消息靜靜地躺在那裡,像石沉大海,沒有回音。
即便如此,程廷釗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得到了某種赦免。
他們之間有著天然的默契。她沒有拉黑他。
也許,是因為那個還未成形的生命?
他們不止一次討論過二胎的話題,雖然時間太短,一切都不確定,但這個念頭成了程廷釗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暗暗發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用消息去打擾她,給她一個安靜的空間去消化這一切。
……
時間倒回至凌晨四點。
窗外的天色還是青灰色的,療養院的房間裡靜謐無聲。
林清染輕手輕腳地起床,身邊的程廷釗還在熟睡。折騰了一夜的男人,此刻眉頭微蹙,即便在夢中也帶著幾分疲憊。
林清染只覺得腰酸背痛,像是被拆散了架。她強撐著身體,一件件穿好衣服。
她知道,自己必須走了。
程廷釗面臨的困境比她想像的要難得多。雖然她不知內情,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早已不是簡單的誤會,而是千山萬水般的階級鴻溝。
童話里的灰姑娘故事比比皆是,但在現實的豪門名利場,門當戶對的強強聯合才是生存法則。
大明星嫁入豪門尚且要看背景,更何況是她這樣一個帶著病重私生子身份的普通女人?
林清染早就打定了主意——去深圳。
在那段與程廷釗相親相愛的日子裡,深圳的洪老闆曾給她打過電話。
當時她背著程廷釗接了,洪老闆言語間透著試探,問她過得怎麼樣,如果沒去處就來他這兒,還特意強調自己已婚。
那時候林清染沒告訴程廷釗,怕他多想。如今想來,那裡或許是個暫時的容身之所,畢竟自己還欠人家十二萬。
她做好了早餐,留下了那張字條,然後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療養院。
坐上高鐵的那一刻,她的心反而是安定的。
老爺子給她打過電話,語氣雖然威嚴,但承諾了孩子的安排。
林程第一次見到「她」雖然哭鬧,但身邊的保姆和護士都是療養院的熟人,孩子很安全。
林清染在電話里告訴兒子:
「媽媽去打工,給程程賺看病的錢,你要乖乖聽話,很快就能見面。」
……
深圳的夏天,空氣里都透著一股燥熱。
林清染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時,一眼就看到了洪老闆。
洪海濤變化不大,大腹便便,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
看到林清染的那一刻,他眼底閃過一絲驚艷,隨即誇張地叫道:
「哎喲,小林啊!你怎麼一點沒變?還是那麼苗條清秀,一點也不像生過孩子的婦女,反而更水靈了!」
林清染不動聲色地避開他伸過來想接行李的手,淡淡道:
「洪老闆,好久不見。工作的事怎麼安排的……」
洪海濤哈哈一笑,收回手:
「走走走,上車說。我這公司就在郊區,環境一般,但絕對清淨。」
原來,洪老闆所謂的「大公司」,其實是一家位於偏遠工業區的小型玩具廠。
廠房簡陋,機器轟鳴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塑料和油漆的味道。
幾十號工人在流水線上忙碌著,到處都是散落的玩具零件。
林清染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心中瞭然。
看來當年洪海濤吹噓的「百萬身家」,十有八九是子虛烏有。如果當時她真的為了十三萬塊錢獻身,恐怕除了那點錢,什麼也得不到。
看破不說破,林清染沒有計較過去,畢竟現在是她有求於人。
「小林啊,」
洪海濤帶著她穿過嘈雜的車間,指著角落的一個隔間說,
「我想著讓你當倉庫管理員,輕鬆,不用曬太陽。一個月四千,包吃包住,怎麼樣?」
林清染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眼神清亮:
「洪老闆,四千塊太少了。」
洪海濤一愣:「不少了,這年頭倉庫管理都這個價。」
「我還要還債,十二萬。」
林清染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韌勁,
「照這個速度,我要還到什麼時候?您這兒什麼崗位賺錢?」
洪海濤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銷售。銷售提成高,但沒底薪。而且得熟悉業務,敢打敢拼,還得……臉皮厚。」
說到「臉皮厚」三個字時,他的眼神有些曖昧。
「這不難。」
林清染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我就干銷售。」
洪海濤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骨子裡這麼硬。他聳聳肩:
「行,既然你堅持,那就去銷售部試試。醜話說在前頭,開不了單,我可是要辭退的。」
「成交。」
林清染點了點頭。
看著眼前這個簡陋卻充滿生機的工廠,林清染深吸了一口氣。
過去的半個月,像是一場奢華的夢。現在,夢醒了,她要開始面對真實的人生了。
她的打工生涯,就這樣在喧囂的機器聲中,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