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日記的程廷釗,迫不及待地連夜開車往林清染所在療養院急馳而來。
梅瀾江市的清晨,霧氣還未散去,潮濕的空氣里夾雜著海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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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到的,程廷釗把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的梧桐樹下,指尖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然驚醒。
車裡堆滿了菸蒂,正如他此刻亂成一團的思緒。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讀完了那本淡藍色的日記。
日記的字跡潦草而雜亂,像是一個溺水之人在絕望中抓撓出的痕跡。
林清染六神無主地逃到陌生的小鎮,手裡攥著不到一千塊錢,那是她全部的身家。
好心的旅店老闆申紅收留了她,包吃包住,沒有工錢,只為了讓她肚子裡的孩子能有個落腳地。
「我的心裡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那就是哥哥的病……我是逃了出來,但哥哥怎麼辦?」
那一行字像針一樣扎進程廷釗的眼裡。
他繼續往下看,心臟一點點沉入冰窖。
半個月後,林清染實在憋不住,買了一張電話卡打給鄰居,得到的卻是晴天霹靂——哥哥在她走後的第五天就死了。
吃了一整瓶降壓藥,臨死前想見她最後一面,卻被家人無視。
「哥哥的骨灰在大西山……我像得了病一樣,只要旅店生意清淡,我就跑去跟哥哥說話。」
程廷釗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
這三年,他以為自己才是受害者,他在仇恨中度過每一個日夜,甚至在夢裡把林清染推下懸崖、推進火海。
可現實卻是,這個被他恨之入骨的女人,正拖著身孕,在社會的底層像螻蟻一樣掙扎求生,還要承受至親離世的劇痛。
甚至,因為和一個叫王叔的保安一起去買菜,就被他的手下拍下來,誤傳成她為了錢跟了老男人。
「我遠沒有像自己想的那樣愛她。」程廷釗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可怕,
「既然愛她,為什麼在她最難的時候,我沒有去找她?」他用手捶打了一下頭。
他在車裡一直晃悠到早上八點,實在按捺不住,才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發了條簡訊。沒有回音。
他怕打擾她休息,又像個傻子一樣在市里兜圈子,腦海里全是她這三年吃苦的畫面。
直到九點,他才終於鼓起勇氣,來到了療養院。
門虛掩著。
林清染正坐在桌邊給孩子餵粥,林程臉色蒼白,瘦得像只小貓。看到程廷釗,他立刻跑到媽媽懷裡。
林清染回過頭,看到程廷釗的那一刻,她眼裡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歸於平靜。
那種平靜,讓程廷釗感到心慌。
「你沒收到我的簡訊?」程廷釗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林清染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手機:「沒看。」
「我們好好聊聊吧。」程廷釗放軟了語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溫和無害。
林清染把孩子交給保姆,跟著他走到了樓下的花園。
晨光熹微,程廷釗喉結滾動了一下:
「日記我都看了。這三年……你太不容易了。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要是早點找到我,你哥哥也許……」
那個「不死」二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林清染苦笑了一下,目光投向遠處的虛空:
「誰能知道明天會怎樣?我也從來沒想過要找你,更沒想到你的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呀,都是命。」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沒有怨懟,也沒有期待。
程廷釗心裡一陣刺痛,他深吸一口氣,急切地想要證明什麼:
「我想好了,先給孩子配型,這樣來得快。如果三個月配不上,那……那我們就再生一個孩子,用臍帶血。」
林清染點點頭,眼神沒有波瀾:「好,都聽你的。」
程廷釗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裡更不是滋味。他想起日記里提到的那個「老男人」——洪老闆。
「那老男人的錢還上了嗎?」他問。
林清染搖了搖頭:「只還了一萬,是我在申紅姐打工後攢下的……洪老闆那人還算講究,知道我哥去世了,寬限我三年還清就好。」
程廷釗沒有任何猶豫,從懷裡掏出一張黑卡,塞進她手裡:
「這裡面有五十萬。你先去把那個老傢伙的錢還了,剩下的給孩子治病。」
林清染看著手裡的卡,手指微微蜷縮,然後輕輕推了回去:「拿錢給孩子治病吧。他的錢,我自己還。」
程廷釗愣住了。他以為她會哭,會感動,會撲進他懷裡訴苦。
見她推辭,他又掏出一張卡,語氣強硬了幾分:
「這裡面有十五萬,都給他,算利息。你把這張卡直接郵寄給他,算是還債。孩子治病的錢,我出。」
推搡了半天,林清染終於收下了。
程廷釗看著她收下錢,心裡那塊大石頭稍微落地。他本以為,看完日記後自己的一番掏心掏肺能讓林清染感天動地,兩人會熱烈擁抱,親吻甚至躺在同一張床上……
然而,林清染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張卡,臉上依舊平淡如水,沒有一絲波瀾。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程廷釗完全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公司那邊一直在催他回去開會,他只能訕訕地收回手:
「那……我先回去了。」
「嗯。」林清染淡淡應了一聲。
程廷釗轉身上了車,後視鏡里,林清染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他握著方向盤,心裡空落落的。
他前腳剛走,林清染臉上的平靜瞬間打破。
她沖回房間,把孩子交給保姆和護工,語速極快地叮囑: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最晚明天回來,千萬別讓他知道我走了。」
說完,她連行李都沒收拾,直接打車去了高鐵站。
幾個小時後,林清染回到了父母所在的那座小城。
夜幕降臨,這座小城依舊瀰漫著熟悉的煤煙味。她沒有回父母家,而是徑直去了哥哥的家。
那是老舊小區的一樓,窗戶上貼著發黃的窗花。
到了門口,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屋裡的燈亮著,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出來,刺得林清染眼睛生疼,淚水不受控制地淌了下來。
她顫抖著手,敲了敲門。
「誰呀?」屋裡傳來嫂嫂警惕的聲音。
門開了,嫂嫂繫著圍裙,一臉不耐煩。當看清門口站著的是林清染時,她的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就要關門。
「嫂子!」
林清染眼疾手快,用腳死死抵住門板,聲音顫抖卻堅定:「嫂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有話要說,你讓我進去。」
嫂嫂看著她蒼白的臉,僵持了幾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反身進了屋。
林清染跟了進去,屋裡陳設依舊,只是多了幾分冷清。
「嫂子,我……」
話剛出口,積壓了三年的委屈、痛苦、絕望瞬間決堤。她看著牆上哥哥的照片,哭聲撕心裂肺,
「嫂子……我對不起哥……我對不起你們啊……」
嫂嫂背對著她,肩膀聳動,終究還是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