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的日子像是一場漫長而窒息的拉鋸戰,林清染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守在病床前、在這個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醫院裡照顧哥哥的好妹妹;
另一半,則是必須時刻對著手機屏幕、與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洪老闆維繫著虛假溫情的「親密戀人」。
自從那十萬元救命錢打入帳戶後,洪老闆的態度便撕去了最初的偽裝,變得直白而露骨,甚至帶著一種債主特有的傲慢與理直氣壯。
中間有過一次,他嚷嚷著要立刻飛回來,因為公司離不開人,又恰逢要出國考察機器,這才作罷。
但在那無數次深夜撥來的視頻電話里,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總是色眯眯地盯著屏幕這頭的林清染,言語間滿是令人作嘔的暗示,揚言等回來後要與她「真刀實槍」地大幹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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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染很清楚,自己這隻待宰的羔羊終究躲不過那一刀,索性不再惱怒,任由對方在語言上得寸進尺。
當洪老闆提出讓她飛去深圳時,她以哥哥離不開人為由軟釘子擋了回去。
洪老闆倒也「善解人意」,畢竟在他眼裡,獵物既然已經入網,便跑不掉了。
他甚至還要拽兩句文詞,說什麼「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半個月後,醫生通知林清源可以回家休養,一個月後再複查,若指標穩定便可安排手術。
醫生也是體恤他們家境貧寒,不想讓那些高昂的住院費拖垮了這個家庭。
回到那個逼仄的家中,林清染肩上的擔子看似輕了,實則重如千鈞。
家務勞作她不怕,怕的是與洪老闆那場令人身心俱疲的「戀愛」。
在密不透風的照顧與高壓中,她竟然忘了自己那向來準時的月事,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造訪了。
雖然不像尋常孕婦那般有劇烈的孕吐,但最近那種無法抗拒的嗜睡感卻如影隨形。
在照顧哥哥時,她常趴在床邊就睡死過去,哥哥只當她是太累,誰也沒往那方面想。
直到這天晚上,浴室昏黃的燈光下,當她褪去衣物,鏡子裡的自己讓恐懼瞬間攫取了心臟。
原本平坦瘦削的腰肢,竟有了明顯的弧度,小腹微微隆起,呈現出一種柔和卻刺眼的圓潤。
她顫抖著手撫上那個部位,腦海中一片空白。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她與程廷釗,統共只有兩次。
一次是生日那晚的情難自禁,一次是離校那日的離別愁緒,加起來不過一周的時間。
程廷釗曾不止一次問她吃沒吃藥,那種七十二小時的緊急避孕藥。
林清染根本沒當回事,對生理知識一知半解,更不信那僅僅兩次就能「中獎」。
可現在,身體的變化殘酷地宣判了真相。
怎麼辦?
洪老闆馬上就要回來了。那個老男人精明得很,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懷了別人的野種,他還會救哥哥嗎?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受了欺騙,殘忍地撤資?
如果現在去做手術,四個月的身孕,恐怕不是簡單的人流,而是引產。
時間上也來不及,剛拿了人家的錢就消失去做手術,更是欲蓋彌彰。
懷孕能瞞得住嗎?洪老闆會要一個懷著別人孩子的自己嗎?
林清染癱坐在冰冷的馬桶上,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聲壓抑至極的嗚咽。
也就是在這一刻,她突然強烈地感覺到了程廷釗的存在。
她逼著自己不去想他,可如今,他的種子竟然在自己的體內悄悄生根發芽。
一種莫名的、柔軟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忽然愛上了這個孩子。
這是她與程廷釗之間最純粹的連接,他們聊過未來、聊過快樂煩惱,卻唯獨沒聊過的孩子。
他們還都是孩子,眼前的生活泥沼讓他們根本無法觸及關於未來的任何幻想,可這個孩子,就這樣硬生生地闖了進來。
林清染內心湧起一股做母親的悸動。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避開家人的耳目,若是讓他們知道,天一定會塌下來。好在已是深冬,衣物厚重,能遮掩一二。
可她知道,這只能瞞得過旁人,絕對瞞不了馬上要回來的洪老闆。
洪老闆真的回來了。
為了顯示林家的誠意,除了臥病在床的哥哥和嫂子,林家幾乎是傾巢出動,連哥哥的孩子都被母親抱到了機場。
當洪老闆滿面紅光地走出來時,林清染髮現他比視頻里略微受看一些,臉沒有那麼油光滿面,筆挺的西裝外罩著一件大衣,竟也有幾分紳士風度。
林父林母笑臉相迎,林清染也在母親的強烈干預下化了一個淡妝。
在此之前,洪老闆雖打了十萬,但林母不止一次打電話找藉口要錢,哭訴清染沒有像樣的衣服,首飾全無,連下學期學費都成了問題。
洪老闆聽出了弦外之音,勉強又打了三萬。
這三萬塊很快又填進了醫院的無底洞,剩下的零頭,只夠母親買些破銅爛鐵戴在林清染的手上和耳朵上應付洪老闆。
一行人在機場附近的飯店草草吃了一口,洪老闆便沒把林父林母當外人,直截了當地邀請林清染與他同行去酒店,理由是剛從國外回來,太累了,需要休息。
林父林母陪著笑臉,尷尬地說自己乘坐公交車返回市里,而洪老闆則攔了一輛計程車,載著林清染往酒店方向趕去。
林父悲哀地看著離去的車子,他知道馬上將發生的影像,他突然老淚縱橫,第一次感覺到對不起女兒。
母親卻不以為意,拉著他往公交車站點方向走。
后座的空間逼仄而曖昧,洪老闆仔細地打量著身邊的林清染,伸手在她臉蛋上輕輕掐了一把,嘖嘖稱讚:
「你看看這臉蛋,哪像是肉體凡胎能生出來的?簡直就是鬼斧神工的天女下凡。」
林清染沒躲,只是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著幾分僵硬。
「我就喜歡你這冷艷的氣質。」洪老闆雙手一拍,似乎很是滿意。
他再一次伸手,蠻橫地把林清染往自己懷裡拉。前排的司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隨即立刻轉過頭目視前方,眼睛卻不自覺地在那後視鏡里偷瞄。
洪老闆可不管這些,拉過林清染就把嘴湊了上去。林清染這才驚慌地躲避,低聲道:
「別,別在車裡,一會到了賓館再……」
洪老闆心情大好,笑著鬆開了掙扎的林清染,湊到她耳邊,熱氣噴薄而出:
「聽你的。一會兒你可別這麼扭扭捏捏了,我告訴你,我肯定能讓你舒服,你就好好享受吧。」
司機興奮又同情地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面色蒼白的林清染。
腳下油門一踩,將車速提了起來。很怕這個心急的男人真的會在自己的車上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