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家屬在嗎?去繳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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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冷冰冰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毫無預兆地鋸開了病房內死寂的空氣。
她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催款單,眼神在口罩上方顯得格外不耐煩:
「欠費通知單都貼出去了,再不交錢,明天藥就得停,機器也得撤。這是醫院規定,我們也沒辦法。」
母親站在一旁,整個人縮得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囁嚅著想要解釋什麼,卻被護士毫不留情地打斷:
「別跟我說困難說沒錢,沒錢治什麼病?趕緊去想辦法!」
護士說完,將催款單往床頭柜上一拍,轉身離去。那刺耳的皮鞋撞擊地面的聲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清染的心尖上,碾出一道血痕。
林清染僵硬地挪到床邊,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撫摸哥哥的手背,卻不敢觸碰那些密密麻麻的管子。
哥哥的手背上布滿了青紫色的針孔,那是長期輸液留下的痕跡。
那隻曾經寬厚溫暖、總是偷偷塞給她零食的大手,此刻卻冰涼而無力。
「哥……」林清染的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滿苦水的棉花,發不出聲音。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哥哥在工廠里揮汗如雨的樣子,看到他為了給她湊學費而低聲下氣求人,看到他在病床上為了省錢而拒絕使用更好的藥物。
如果沒有哥哥,她早就被父母逼著嫁人了,早就成了某個偏遠山村的生育機器。
是哥哥,用他那並不寬闊的肩膀,硬生生地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可現在,這片天要塌了。
哥哥連眼睛都沒睜開,他好像太累了,沒有一絲力氣去對抗死神。
「清染……」母親顫抖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出了病房。
門外,站著嫂子和小侄子。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絕望的味道。
母親突然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了。
她雙手合十,對著林清染拱了拱,老淚縱橫:「染染,媽求你了。」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垂死的哀求:「你哥他……他真的等不起了。」
嫂子把一臉茫然的侄子推到她面前,也要跟著跪下,哭喊道:「
妹妹,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你哥要是沒了,我不知道帶著這么小的孩子,以後要怎麼辦?」
林清染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自己冰涼的手背上,冷得驚人。
腦海中,洪老闆那張油膩肥碩的臉和哥哥蒼白的面容交替出現,像是一場荒誕的皮影戲。
一邊是尊嚴和愛情,一邊是哥哥的命。
在這個瞬間,她想起了程廷釗。
想起他們在一起的三年時光,想起他們在廉價出租屋裡勾勒過的無數美好的未來,想起他說要帶她去海邊看日出。
然而眼前,護士的催促聲、儀器的滴答聲、母親壓抑的啜泣聲,還有小侄子驚恐又無助的眼神……
這些聲音像無數隻螞蟻在啃噬著她的神經,將那些美好的畫面撕得粉碎。
「媽。」
林清染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座山,壓斷了最後一根名為「希望」的弦。
她緩緩睜開眼睛,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那顏色像極了她此刻的人生。她拉起母親,面無表情地說:
「媽,我答應了。」
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她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那是她的靈魂,再也拼湊不回來了。
程廷釗好像是個影子,瞬間被風颳走,吹得無影無蹤,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說。
母親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狂喜的光芒,一把抓住了林清染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
「清染,你……你答應了?你真的答應了?」
林清染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病床上插滿管子的哥哥,嘴角勾起一抹悽慘至極的笑。
「只要他能活,我這條命,給他。」
……
豪華公寓的浴室里。
看到這裡的程廷釗猛地合上了手中的日記本,仿佛那是一塊燙手的烙鐵。
他衝到浴室里,連衣服也沒脫,就站在花灑下,擰開了冷水閥。冰冷的水柱兜頭澆下,瞬間濕透了他的襯衫和西褲,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燎原的火。
然後,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床上,雙手捂住臉,淚水奔涌而出。
他忽然之間就不恨了。
那股支撐他活了三年的恨意,在得知真相的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又無力。
他完全理解林清染當時的心境。
如果是姥姥遭遇這樣的事,他是不是也一樣會挺身而出?
林清染此時應該不知道她已懷了身孕,他的孩子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頑強地在母親的身體裡慢慢發育。
接下來的林清染要怎樣面對一個和父親差不多大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他們又是怎樣分開的?
程廷釗不敢看下去了。
他的淚水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滑落下來。
三年了,他真的不知道哭是怎樣的滋味了。
林清染當年「拋棄」了他,他沒有哭,心裡只有恨,恨她的絕情,恨她的拜金。
姥姥去世了,他沒有哭,他心裡只有疼,疼那個唯一愛他的人離開了。
回到豪門程家,面對勾心鬥角的親戚,他更不會哭,他心裡只有冷,冷得像一塊石頭。
在不知不覺之中,程廷釗那顆被冰封的冷酷的心慢慢得以融化,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覺得他應該可以原諒林清染,不管她跟那個男人怎樣了,不管她受了多少委屈。
反正他覺得林清染就算是被家人出賣或道德綁架,她所能選擇的,好像也只有這麼一條路。
自己當時最多能湊上三萬,還得把文具店轉讓出去……人沒錢的時候,就像鑽進了死胡同,撞得頭破血流也找不到出路。
程廷釗完全能理解林清染的選擇,因為他跟姥姥生活的時候,每天面對的也是沒錢的難題。姥姥沒進養老院的時候,天天拾垃圾,日子沒有一點盼頭。
那種絕望,他懂。
程廷釗打了一個電話,讓前台送了一瓶紅酒。他穿著濕透的衣服,坐在昂貴的地毯上,喝著紅酒,想著心事。
他還要看下去嗎?如果林清染把她和那個男人的事寫得特別詳細,自己的原諒會不會大打折扣呢?
就好像林清染知道他的心事一樣,日記本正好在此處分了段,像上下集一般,林清染用紅筆寫下了一行觸目驚心的字:
「從答應那個男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
日記的下一頁,字跡變得潦草而顫抖:
林清染答應父母嫂子後,她就回到父母家裡,然後給那個洪老闆打電話。
父母緊張地跟在她的左右看著她,那個洪老闆傲慢的聲音從聽筒里響了起來:「誰?」
林清染看著父母又是擺手又是搖頭的樣子,只好深吸一口氣,說:「您是洪老闆吧,我是林清染。」
洪老闆的聲音立刻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聲音里滲出了令人作嘔的溫柔:
「是小染呀,我可等你電話好幾天了,怎麼樣,學習還忙嗎?」
林清染知道這是客氣的開場白,於是沖父母搖了搖頭,父母立刻知趣地退出房間,臨走前還不忘把門帶上,仿佛怕打擾到正在偷情的一對男女。
洪老闆知道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說出的話就有些放肆了。
不管林清染是聊話題是紅的還是白的,最後都會落到「黃的」上面。
這讓林清染無比的噁心,胃裡翻江倒海。
可她沒有一點辦法,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不相愛的男女在一起,是這樣的令人窒息與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