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躲避外界的一切喧囂,程廷釗近乎逃離般地鑽進了一家五星級酒店。
房門落鎖的瞬間,他像是切斷了與這個世界所有的連接。
手機被調至靜音,隨手扔在柔軟的床榻一角,緊接著,他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冷硬得像一塊冰:「聽著,哪怕天塌下來,也不要找我。」
掛斷電話,程廷釗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心頭的煩躁。
他換上浴袍,赤著腳走到床邊,從公文包里取出林清染的日記本,鄭重地放在膝頭。
扉頁上,那熟悉的字跡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鋸過他的神經——「還原真相,送給永遠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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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廷釗的手指微微顫抖,只看了這一行字,便猛地合上本子,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思緒萬千,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片刻後,他點燃一支煙,在繚繞的煙霧中,重新翻開了那塵封的記憶。
那是三年前。
那時候,林清染與程廷釗剛剛有過兩次肌膚之親,夏日的蟬鳴便宣告了暑假的到來。
然而,等待她的不是戀人的溫存,而是母親那一遍又一遍、仿佛催命般的電話:「馬上回家!立刻!」
林清染與原生家庭的關係,早已冷淡如冰。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里,她是被棄如敝履的雜草,而哥哥林清源則是父母心尖上的珍寶。
哥哥不愛讀書,早早輟學進了工廠,父母卻甘之如飴;反觀林清染,明明天資聰穎,卻被母親罵作「賠錢貨」,家務活像大山一樣壓在她稚嫩的肩頭。
就是在這樣的窒息環境下,她硬是咬著牙考上高中,又拼了命考上了大學。
當年,父母為了省下那份學費,千方百計阻止她填報志願,理由是「學得再好終究是別人家的人」。關鍵時刻,是哥哥站了出來。
林清染與哥哥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妹。
哥哥總是把父母偷偷塞給他的零食,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再悄悄轉交給她。雖然嘴上說著「別告訴爸媽」,但每當看到妹妹吃得一臉滿足,哥哥那雙總是帶著倦意的眼睛裡,總會流露出欣慰的光。
在上大學這件事上,哥哥更是旗幟鮮明地站在了她這一邊,甚至不惜與父母對峙。最終,父母退了一步,同意她去鄰市讀那所普通大學,但條件是——自給自足。
如果不是哥哥每個月從微薄的工資里偷偷省下八百塊錢寄給她,她的大學生活恐怕早已捉襟見肘。
哥哥比她大六歲,在她入學那年結了婚,嫂子和他在同一家工廠。
很快,侄子出生了,家裡的開銷驟增,嫂子對林清染拿錢的事頗有微詞。直到林清染大二那年,父母才勉強接手了這筆「資助」,不是延遲幾天就是打折奉送。
而這一次,母親如此急切地催她回家,原因只有一個——哥哥病了。
哥哥的心臟先天不好,前幾天在工廠幹活時突然暈倒,送醫後情況危急,被迅速轉入了省城的大醫院。
診斷書像一張判決書:必須在四個月內進行手術,前兩個月用來調理身體指標,手術費加上後期康復,至少需要六十萬。
對於林家來說,別說六十萬,就是六萬塊也能要了他們的命。
為了安頓哥哥住院,家裡已經掏空了積蓄,又求爺爺告奶奶借了一圈,湊了三萬多塊錢,卻連醫院幾天的押金都不夠。
就在走投無路之際,父親想起了一個當年的「拜把子兄弟」。
那人早年和林父在一個小組,後來去了深圳經商,據說發了大財,只是多年未曾聯繫。
林父硬著頭皮翻出了那個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老淚縱橫,語無倫次地哭訴著家裡的慘狀。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那個被稱為「洪老闆」的男人突然問了一句:「清染怎麼樣了?」
林父一愣,下意識回答:「挺好,還在上大學。」
洪老闆嘆了口氣,說自己離了婚,在深圳這種地方,女人除了錢還是錢,一點感情都沒有……
說了好半天,林父才回過味來,試探著問:「洪老闆,您這是……相中我家丫頭了?」
洪老闆在電話那頭尷尬地笑了笑,語氣里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與冷酷:
「老林,我也不瞞你。按說這是趁人之危,但你家的情況,別說六十萬,就是十萬你也還不起。我做生意也不容易。」
林父只能唯唯諾諾地應承:「是是是,只是這孩子脾氣倔,這事得跟她說一聲。」
「我也不難為你們。」
洪老闆擺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態,「我當年就挺喜歡這丫頭,每次見她都有心動的感覺。雖然大了十幾二十歲,但現在這歲數也不算事。」
林父還在發懵,洪老闆拋出了兩個選擇:「第一,讓她直接嫁給我。她現在沒男朋友吧?」
「沒有沒有,她不敢談。」林父忙不迭地否認。
「第二,」洪老闆頓了頓,「也別太為難她。要是她不願意嫁,就讓她跟我三年。這三年我們處處看,處好了就結婚,處不好她可以走。一年,我給她三十萬。」
林父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我兒子手術費至少得五十萬……」
「那還不好說?」
洪老闆爽快地打斷,「我先給你們六十萬。只要她陪我滿三年,這錢一分不少全是你們的。你看行不行?」
這一刻,林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行!肯定行!我家姑娘雖然倔,但她最疼她哥。救她哥命的事,她一定會答應的!洪老闆,我們全家謝謝您,您等我回音!」
掛斷電話,林父覺得原本塌下來的天,突然就有了支撐。
他知道,他這裡把女兒給賣了,出賣了她的青春和美好的年華,但他們現在走投無路了,還好有個漂亮又聽話的女兒。
他和老婆一商量,兩人如釋重負,仿佛看到了柳暗花明。
於是,林清染的電話被打爆了。
她剛踏進家門,母親就一臉嚴肅地將這樁「交易」擺在了桌面上。
林清染愣在原地,腦海中浮現出的那個「洪老闆」,印象里似乎和父親年紀相仿,滿臉油光。
「媽,你這是把我賣了?讓我當情人當小三?」她的聲音在顫抖。
母親眉頭緊鎖,不耐煩地揮手:
「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這可是救你哥命的唯一一條路!你要是有本事拿出六七十萬,我也不用這麼逼你!」
「我上哪兒去找六七十萬?」林清染絕望地反問。
「既然拿不出來,那就把自己捨出去。」母親的聲音冷硬如鐵,「你也可以不嫁給他。你才二十一歲,跟他三年又怎樣?既能治好你哥的病,你也才二十四歲,到時候想做什麼都來得及?」
「我要去省城看我哥。」林清染不想再聽,轉身要走。
「站住!」
母親厲聲喝道,
「這件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而且絕不能告訴你哥!你要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妹妹,就該救你哥的命。如果沒有他,你連大學都念不上!」
林清染猛地回頭,眼眶通紅:「我為什麼上不了大學?不是因為你們阻攔嗎?」
母親絲毫不為所動:「先去看你哥也行,但這件事不容你反對。」
林清染很快趕到了省城醫院。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她的淚水止不住地決堤。
哥哥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那具曾經為她遮風擋雨的身軀,如今瘦得像一張紙,陷在寬大的被子裡,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