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遲到的真相

  黑色轎車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老宅幽深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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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廷釗推門下車時,腳步略顯急促,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領帶,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焦躁。

  庭院深處,年近八十的程億豪正坐在一張斑駁的竹椅上。老人手裡捧著一盞紫砂壺,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他那雙卻依然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

  看到程廷釗急火火地闖進來,老爺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坐。」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程廷釗坐下了,但如坐針氈。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回到程家後,對白夫人和那位從未正眼看過他的父親算得上恭敬有加,可那位白夫人翻起臉來,竟絲毫也不顧及他的面子,甚至不惜下作到讓保姆下藥。而那位一直躲在幕後的父親,是不是這一切的指使者?

  「爺爺,我……」程廷釗剛要開口傾訴滿腹委屈。

  「喝茶。」老爺子打斷了他,將一杯剛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這東西,最大的好處就是能讓人靜下來。心不靜,看什麼都是亂的。」

  程廷釗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強行咽下了到了嘴邊的話。他知道,眼前這位老人十七八歲就在商圈摸爬滾打,什麼風浪沒見過?在他面前耍性子,簡直就是班門弄斧。

  大約喝了十分鐘的茶,老爺子絕口不提家事,只聊些茶餘飯後的趣聞,從城南的蘭花開了,聊到隔壁老友的孫子考了倒數第一。直到程廷釗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老爺子才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

  「廷釗啊,你覺得自己現在很委屈?」老爺子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上次她讓保姆下藥,我為了顧全大局忍了,可這次不行!如果再忍受下去,老婆孩子都沒命了!就算我在外面再成功,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又有什麼意義?」

  老爺子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報警?調查取證需要時間,而且證據呢?他們想在這方面做文章,那是信手拈來。到時候證據不足反咬一口,被動的只有你自己。」

  「那我就一次次等他們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然後還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程廷釗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幾分不甘。

  「你父親和你繼母已然是矛盾重重,你的兩個姐姐和沈家也是利益糾葛在一起。還有,」老爺子壓低了聲音,拋出一顆重磅炸彈,「據我所知,你父親在外面還有一個七歲的私生子。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程廷釗愣住了,私生子?

  老爺子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既然有這麼多的矛盾,我們為什麼不利用這些?讓他們先殺個遍體鱗傷,斗得兩敗俱傷,然後你再給上致命一擊。這樣不是事半功倍嗎?」

  程廷釗看著老爺子一張一合的嘴,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升起,緊接著便是醍醐灌頂般的清醒。他罵自己實在是太嫩了,只想著硬碰硬,卻忘了這世上還有「借力」二字。

  短短半個小時,程廷釗心裡的慌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臨走時,他甚至想給老爺子磕十個響頭。

  坐在回城的車上,程廷釗回味著老爺子的話,千言萬語總結起來就是一個字:「借」。

  借刀殺人,借力打力。

  老爺子對他寄予了無限厚望,也點醒了他——年輕人在商場上光憑一腔熱血,必定頭破血流。

  這顆定心丸讓他上下翻滾的熱血冷卻下來,化作了冰冷的理智。他猛踩油門,車子風馳電掣般駛向醫院。他要保護那個曾經愛過的女子,保護與他血肉相連的兒子。

  這幾天,他派出去調查林清染的人陸陸續續有了回音,但結果卻讓他心驚。

  第一,林清染並沒有結婚,但她確實是給某個老男人做了「小」,而且一直帶著他們的兒子。

  第二,她退學後離開了大學所在地,也離開了父母的家,一個人在偏遠小鎮生活,行蹤成謎。

  第三,也是讓程廷釗最震驚的——林清染的哥哥死了。

  程廷釗的腦海里浮現出那個高高瘦瘦的男人。

  那是很多年前,他去學校接林清染放學。她從校園裡跑出來,沒有跑向他,甚至沒看到他,而是徑直跑到一個男人面前,親昵地挎上他的胳膊。當時程廷釗醋意大發,第一次對她怒目而視。

  而林清染卻笑嘻嘻地把男人往他面前一推:「廷釗,這個是我哥哥,我的親哥哥。」

  林清染很少提家裡的事,只偶爾抱怨父母重男輕女。但她又總是沒心沒肺地笑,說她有一個好哥哥,大學學費都是哥哥拿的。為了怕哥哥負擔太重,大二之後父母才勉強接手,卻還經常拖欠。

  後來程廷釗開始資助林清染,每個月給她五百塊。她開始不肯,兩人還為此吵過架。

  她哥哥比她大六歲,正值壯年,怎麼就死了?

  車輪碾過減速帶,一陣顛簸將程廷釗拉回現實。他到了醫院。

  兒子已經被送進了ICU,這是他強硬要求的,必須做全面檢查。林清染傷得不輕,胳膊脫臼,滿臉是血,但好在都是皮外傷。

  病房裡,林清染躺在白色的被單中,臉色蒼白如紙。看到程廷釗進來,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虛弱得像只受傷的小貓。

  「程廷釗,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複雜……我以為我們有了孩子,再拿些錢做了手術,然後我帶著孩子,我們就能回歸過往的寧靜……」

  程廷釗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生活雖然給了她磨難,但在某些方面,她依然天真得像個孩子。

  「程總,真的對不起,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

  林清染眼淚流了下來,「但我不敢一走了之,孩子的病命懸一線,他要是有個好歹,我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程廷釗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她冰涼纖細的手:

  「染染,我不再問你的過去了。我們倆一起把孩子的病治好,以後的事就容易多了。我現在要應付的地方太多,為了你們的安全,我決定把你們送到外省去治療。」

  林清染含著淚點頭:「只要是為了孩子好,我都聽你的。」

  程廷釗動用了老爺子的力量,迅速安排好了去南方幽靜療養院的行程。那裡既能治病,又能避開海城的風雨。

  臨上飛機前,候機大廳的角落裡。

  「我無法當著他的面說那些過往,全部都記在這裡面了,你自己看吧。」林清染苦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都是真的,一點不摻假。」

  飛機轟鳴著起飛,消失在雲層深處。

  程廷釗獨自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日記本。那是他曾經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三年,答案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但他卻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