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兩個人的弱點

  安妮雅抓過索尼婭的手,然後將其放在貝拉德的手上。但那手還未握緊,索尼婭就撲到了她母親的身上,緊緊地摟著脖子,情緒激動無以言表。

  貝拉德坐在原地,感受著這份來自於另一個人的責任輕輕地壓在了他的身上。他吐了一口氣。

  「你現在是不是能夠帶給我女兒幸福了呢?」安妮雅說道,貝拉德想了好久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感到幸福,不過我會盡力而為。」

  索尼婭重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母女兩個人目瞪口呆地對視著,最後同時笑出了聲。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進來!」安妮雅喊著,恢復原職的蒙度隊長從外面走了進來,「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您,剛剛從利切希爾傳來了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索尼婭說道。

  「據說南部王國的所在地少了一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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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萊莎知道嗎?」安妮雅說,「我是說他們的女王知道嗎?」

  「從報信人的口中,好像正是她將這些人帶走的。」蒙度斟酌了一下說道。

  「我還沒見過伊萊莎,她怎麼一下子變成女王了?」索尼婭吃驚地說。

  「是因為她覺得這樣有名有實的話,會比較容易掌控。」安妮雅解釋道,臉上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沒關係的,母后,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索尼婭說,「伊萊莎有她自己的想法,但這個孩子十分聰慧,應該不會做出什麼傻事。」

  「如果說實際上發號施令的並不是她呢?若是在她的群眾中有人造反,並將她擄去了呢?」安妮雅充滿擔憂地說道。

  「母親,您暫且不要擔心了。」索尼婭說,「讓蒙度隊長派人去調查一下吧,我覺得她只是念家了,所以想要回去一次而已。」

  「真的是這樣嗎?你了解伊萊莎嗎?」安妮雅問道。

  「當然了!她怎麼說也是我的妹妹!」索尼婭安撫著母親,「她的心思我明白,所有的事情都在圍繞著一個中心旋轉。」

  「什麼中心。」

  「她對伯父伯母的不滿。」索尼婭說著,然後走到母親的身後,為她揉起了肩膀,「但她並不是不能分清好與壞,其實在她心裡,有著比您還強的戒心呢!所以她雖然還是個小女孩沒錯,但誰想要欺負她的話,也絕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你怎麼認定你對你的妹妹這麼了解呢?你們相處的時間可不長啊!」安妮雅說。

  「我也不知道,這好像是我的一種特別的能力,男人不好說,但女人心裡想的什麼事我都很清楚。」索尼婭說,心想這或許與自己所讀的那些書有關係,還是瑞卡麗娜女王給自己留下的特別的東西呢?

  蒙度點了點頭,「那我現在就派人去調查。」

  貝拉德在這個時候站起身來,「如果需要幫忙的話,我可以——」

  「別!貝拉德!」索尼婭打斷他,「我這裡還需要你的幫助呢!」

  蒙度看了看兩個人的臉色,然後從屋子中走了出去,怦然將門關上了。

  在索尼婭和貝拉德幫母親收拾好了碗盤,倒掉魚刺之後,索尼婭將母親的床鋪好,然後看著她躺上去之後,才離開了這個房間。她這番無微不至的照顧一方面在彌補母女兩個人的多年以來釀成的生疏,另外一點,索尼婭也輕微地感覺到母親的身體所發生的變化。在索尼婭堅持了幾次之後,母親就不再拒絕她的熱情服務了,這說明她滿身的疲憊正在侵蝕著她,讓她的那一直以來甚是堅強的性格也變得薄弱了。

  索尼婭希望自己的照顧能夠讓母親緩解,而且,盡最大可能的也不要讓她再為這個國家以至於整個世界抱任何擔憂了。正是因為如此,她才在貝拉德正要說出整個世界的變化之時瞪了他一眼。

  貝拉德在門外等候著,直到索尼婭忙完了所有事情之後,才跟他回合。她為此還想了一個巧妙的說法,說是需要這黑夜裡他為她點燃一束燈光。然而天氣似乎也莫名其妙地配合了她的心愿,朦朧的雲將星星遮蔽的所剩無幾。索尼婭真希望能下一場雨來救贖這片大地,可是現在處處乾燥,只有身體上偶爾會起一些汗水,可這些汗水卻滋潤不了任何土地。

  她吩咐兩個侍衛守住這間屋子,並不是僅僅預防壞人,而是一旦裡面有什麼響動,也要及時報告給她。

  在囑咐完了之後,她便與貝拉德重回了那條去往聖殿的道路。兩個侍衛驚異地看著貝拉德將手上的一團火球點燃,揉了揉眼睛,差一點就要發出著火的警報。可是後來離遠了,他們才發現自己誤會了,那只是一盞奇怪的燈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索尼婭再確認周圍沒有人聽到他們的交談之後說。

  「我什麼意思?」

  「你想要藉此機會逃脫,可是用摻和我的家事這樣的藉口並不靠譜。」

  「我想要逃脫什麼呢?」貝拉德輕聲笑了起來,大概以為索尼婭在開一個玩笑。

  「你不想背負我企圖搗毀聖殿的決心?」索尼婭說。

  「就因為這一點你才懷疑我?」

  「沒辦法,因為你的膽子小嘛!」

  「你的膽子大,不是也一樣沒有告訴母親,你的決心是什麼嗎?」

  「我——」索尼婭啞口無言,「總之,那件事我先不說,你得乖乖待在我身邊。」

  「索尼婭,我之所以那樣說只是想為你們分擔點事情。也許在我的心裡的確還有一些其它的打算,但目前,我願意將其推遲一下。」

  「你有什麼打算?」索尼婭問。

  「關於多倫城,我想去看一下。」

  「多倫城?」索尼婭從來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

  「這是我從巨木之心時聽人說的,這是一個純粹的魔法國度。在生與死的奮戰當中,他們選擇了冷眼旁觀。」

  「既然他們是那種人,你為何還要過去呢?」

  「因為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還未解決。」貝拉德說,「哪怕是敵人,如果他們擁有足夠的智慧能夠將這片世界恢復原貌,我也要闖一下。顯然我們面臨的不只是一次戰鬥較量那麼簡單,我們需要做的還有很多。」

  索尼婭思考了一會兒,「你為這個世界付出的已經夠多了,接下來就看我的了。」

  「我並不是不相信你,索尼婭,我只是覺得有時候事情多一個解決辦法沒什麼不好。」貝拉德腔調說,他那股堅毅的表情在火光下異常美麗。

  「我也相信你,貝拉德。你可以經歷任何艱難險阻,沒有什麼可以擊敗你。」索尼婭說,「但在這個時候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夠站在我身邊,以為我的確很膽小,比你要膽小多了。」

  貝拉德輕輕拍了拍索尼婭的肩膀,「在你沒有足夠的勇氣之前,我不會輕易離去的。芬蒂從泥水城帶來這麼多的食物,據說大海里就像一個食物寶庫,裡面的東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至於飲水問題,城市中開鑿的水井也能夠供應很長的一段時間。」

  「那聖女城外的河流呢?」索尼婭問道。

  「我想他們是害怕喝了會中毒吧?畢竟死靈將河岸都染成了黑色,對土地和水源來說,這都是需要注意的問題。」

  「我的天!」索尼婭叫了一聲,「你這敏銳的觀察力真是讓人欽佩,我記得我沒有給你留時間出去調查的!」

  「時間不是問題,有些事情只需要一瞥就能看清。不過我有時的確忽略了某些人的能力,蒙度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妻子,換做我怎麼都不會想到造船入海去打撈食物。」

  「他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妻子?那你呢?」索尼婭敲著他的胸口質問道。

  「你就像個孩子一樣只喜歡摟摟抱抱吧?」貝拉德嘲笑她說。

  有時,索尼婭會為他們所說的這些話感到古怪,他們一度忘記了自己的真實年齡,忘掉了與自己身份不相稱的一切。對他們而言,凡是所能做的,就都可以做。現在已沒有什麼放不開的事情,兩個人得到了彼此的公認,也得到了索尼婭母親的祝福,因此,即便開一些玩笑也算不得什麼罪過。

  然而在睡夢中,一些擔憂仍舊在影響著他們。這一晚,索尼婭和貝拉德都做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夢,因為夢一旦遭到困境,就可以被歸為是噩夢的一類了。他們喘著粗氣同時醒來,然後看著對方赤著半身的身體咽了口口水。

  「你做噩夢了?」

  「你也一樣?」

  他們並沒有忽視這個小問題,甚至於穿好衣服,然後坐到桌前,點燃蠟燭,相互看著對方。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商量之後,他們決定由貝拉德先說出自己的夢,然後索尼婭在說她的。

  「我講的事情來自於那個拯救我的人,因為我覺得是他設計了一切。我所遭遇的一切,而不是塑造我的人……」

  索尼婭皺了皺眉頭,仿佛從這裡就開始詫異了,「沒關係,你繼續說。」

  「我夢見……我向他許諾了一些事情,我發誓會將這個世界塑造的十分完美,可事實上,我失敗了。究竟用了多少時間我不知道,但我心裡的負罪感比我所承受過的所有負罪感都多。我感覺到異常的墮落,甚至於在夢中,我可以聽到來自於天地間的自己的嘆息聲,一陣一陣,迴環不絕——接著,我的身體變成了艾維克的模樣,我跪在地上,看見另一個自己手執一把法杖,然後刺向了我……」

  她先是聽得入了神,在最後的一剎那,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跟你所遇到的現實事件的區別在哪裡呢?」儘管索尼婭並不想過問如此恐怖的事情,可貝拉德同樣也需要解決她的問題,或許,兩個人之間的夢境還有一定的聯繫。

  「我大概也跟你描述了當時的狀況。首先,我用巨木之心的力量摧毀了死靈王的傀儡,但這股力量並沒有撼動艾維克。接著,我用幾乎是肉搏的方式去向對方挑戰,被對方用長槍刺死。然後我的靈魂遇到了一個人,在我與他進行一系列對話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而此時的場景變成了——他跪在地上,而刺在他身體裡的不是他的長槍,而是我的法杖。」

  「真是不可思議——」索尼婭驚嘆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詭異的駭人氣息,「也就是說,真實的情況是你死了,接著你們之間互換了結果,而你的夢境又將這個結果換了回去。」

  貝拉德點點頭,反應過來之後,又突然搖搖頭,「夢裡是我自己殺了自己,這個跟現實有些不同的。」

  「你是怎麼肯定被殺的那個就是你呢?」

  「因為——一種刺痛感吧?我覺得。」貝拉德含含糊糊地說。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如果按照單純的夢來說的話,也許你的身上有什麼負擔存在。你之所以感到刺痛,也許是因為害怕死亡。」索尼婭分析說。

  「我並不害怕死亡,一點也不。」貝拉德說,「但我懼怕失敗——我想這或許才是我的負擔所在。」

  「你沒有失敗,貝拉德,現實中的你已經成功了。」

  「可是生命並沒有復甦,巨木之心還是毀於一旦了。」貝拉德說著,眼睛中飄滿了遲滯的目光。索尼婭以為對方會因此而沉默好一陣,可沒過多大一會兒,他又回頭問起了索尼婭的夢,於是她用手撩過自己的鬢角,兩手相互揉搓地描述說:

  「我也夢到了死亡,貝拉德。」她說,「不過我的這種死更真切一些。夢中,我的確實現了我的做法,我找人拆除了聖殿,我將地下的那個森林暴露於世。可是,轉瞬間它就變成了一堆火炭,樹木在還沒有生長前就一下子變成了黑色,等我再仔細看去時,我看見我自己手拿火把,正在將那一堆樹木點燃。她回過頭,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陰險目光看著我,她的嘴裡還掛著一抹笑——」

  貝拉德將手放在她的兩手之間,希望藉此給她一些勇氣。

  「這並不是結束,我因為我毀了聖城,居民們手持刀劍,大罵著向我走來。他們嘴裡說我毀滅了聖城,毀了他們的希望,我讓他們飢不擇食——最後,我在無力閃躲當中被殺了,我看著自己的血流到地上,我還看見那個自己幻影般地對我微笑,手裡仍舊拿著火把,背後還是一堆火焰樹……」

  貝拉德咬了咬嘴唇,「我們該怎麼辦?貝拉德?」索尼婭急切地問道,抓著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還是先按照你的邏輯來推測一下你的夢境吧。」貝拉德說,「在這裡面你害怕的有那麼幾個地方,第一個是樹的毀滅,也可以視為世界的毀滅;第二個,人們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背棄了你,甚至以刀劍相傷,所以你害怕背叛。」

  索尼婭點點頭說,「你推測的很對,貝拉德,我的確很害怕這兩件事情。」

  「可第三個我就有點想不通了,那個你不停地對你笑,你為何要害怕這件事情?那是怎樣的一種笑?」

  「就像——我也說不太清,用在人身上可能是有點沾沾喜喜,但在我看來,那笑更像是魔鬼一般。」

  貝拉德將一隻手放在自己的下頜,不停地捏著嘴唇,「你是怎麼想的?她為什麼要將樹木燒毀?這含義怎麼也不會是浴火重生吧?」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害怕,很害怕。在我看著那些樹毀滅的時候、在我看見人們傷害我的時候,還有我在做——」索尼婭仿佛頓悟了一般,「我明白了!我害怕的是這件事是一個錯誤!」

  儘管索尼婭得到了答案,可結果兩個人一點都沒有因此高興起來。

  「你覺得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夢,還是真的預示了什麼?」索尼婭說,心裡的惶恐和擔憂都快溢滿了整個屋子。

  「我也說不好,但仿佛我們之間的夢的確比較連貫地可以放在一起。」

  「怎麼說呢?」

  「因為我擔憂的是過去,因為我為自己過去的失敗而悔恨,而你,索尼婭,你擔心的是未來。」

  在貝拉德說完,索尼婭轉了轉眼睛,「所以說,是有人操縱了我們的夢,藉以告訴我們什麼東西?」

  「老實說我不覺得這種夢真正解釋了什麼東西,畢竟在你我交流之後,我們都很清楚地得出了答案。我們知道彼此害怕的是什麼,也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那就意味著這種東西不需要某個人來提醒我們。」貝拉德說,「倘若這個人足夠聰明,也一樣有這樣的能力的話。」

  索尼婭想了想,依舊覺得心裡無法安穩下來。她很希望自己能夠通過睡覺,然後遺忘這件事,但她又害怕睡覺,怕自己又夢到這種東西。在兩個人相互交流之後,他們做出了一致的決定:

  躺在床上,清醒著抱在一起。不過這次他們沒有脫掉衣服,好像一方面是因為負擔,另一方面也在為著可能會有在刺激交流的必要考慮。

  「你還要繼續自己的決定嗎?」貝拉德最後問了一句。

  「我想再考慮考慮吧。」索尼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