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眼裡,除了壓在上面的天,和承載一切的地,其餘的東西都沒有什麼區別。因此在越過峽谷之後,空氣中瀰漫的霧氣,地上泥濘的山坡,都不是限制布洛寧前進的阻礙。即便是拉赫曼所描述的拿到峽谷,也已經被某些東西填充,現在可以直接從那條路直接跨越到南部王國的境內。
拉赫曼對自己的記憶很是感慨,他說自己本該知道這件事的,可是到最後需要的時候卻忘記了。
布洛寧從未覺得有什麼東西限制了他,所以,他並沒有多聽拉赫曼自言自語說些關於這些作為奠基讓死靈大軍跨越峽谷的失去了魔法實力的傀儡們,而是直接向著南部王國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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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峽谷的另一邊便已經分別了,拉赫曼給了他一塊可以指引方向的石頭,但是那個石頭卻不知怎的失去了效力。布洛寧將這塊黑色的圓滑晶石丟掉了,他說他能夠看得見南部王國的城堡,這些迷霧根本阻擋不了他的步伐。
他說他還能遠遠地看見那些散發著熱氣的人——
拉赫曼表現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接著,他便回去守護那座塔去了。
布洛寧用了一點時間去觀察周圍,這些景色讓他看了厭倦,因此,沒過多久,他就像一匹馬一樣飛奔起來。他的身體充實,步伐卻十分輕盈,在地上,他的每一腳幾乎都留下了一塊濕漉漉的腳印,有些泥土黏著在鞋底,隨著他飛騰的腳步一陣飄飛。那起先已經遭受過死靈踐踏的土地也是一個指引方向的標誌,他不明白為什麼此時的拉赫曼一下子變得愚鈍起來了。
他如馬兒般奔跑,速度卻超越馬兒。確切有點說,這對他來說根本算不得奔跑,他在土地上馳騁,飛起來的是他的身體,然而移動的卻是大地。做這些動作不費絲毫力氣,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感覺,只覺得,有時候風會向擁擠的人群一樣簇擁著,阻礙著他向前躍進。然而每當這時,他又會情不自禁地加快速度,直到最後那空氣瞥見他急速的身影,便會主動讓開,他很快就感覺不到這份阻力了。
這一路沒消耗半天,布洛寧簡要地計算了一下路程,如果再提高一點速度,他就可以在日落之前到達巨岩城。可是,這個地方並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他只不過將其視為一個計算路程的量度,就算他已經大概估算了結果,但他還是想試試自己若真是跑了這一程,究竟會花掉多長時間。
南部王國的廢墟映入眼帘,布洛寧見到了自己從濃霧當中隱約發現的那些散發著熱氣的人們。他們四散的身影如同一隻只大螞蟻一樣在亂石堆上爬來爬去,黃石堡儘管已經毀於一旦,可看起來仍舊是整個城市最高的一處廢墟,也許,那是因為那做建築用的石料最多的緣故吧?
再去查探,布洛寧看到了一些人正在城外搭建帳篷,在城外的這片空地上,有著腐蝕色的漫長而寬闊的一條道路,同時也有焚燒過的痕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導致的結果,但隱約中,他從灰燼中找到了未清理乾淨的屍骨的痕跡。順著這痕跡看向遠處,蒼黃的田野中,一處後塑造起來的土坡下面,正掩埋著這些屍骨的真身。
對於死亡,布洛寧感受的是如此深切。一年前,當他意外看到一個死人的時候還會一邊暈沉,一邊悲哀,在遭遇到意外的慘狀後,也會一下子變得驚恐萬分。而此時,他見到那些死者則顯得異常的平靜,他甚至很高興他們不會再想一些無聊的事,說一些無聊的話。這種平靜,與他見到聒噪的活人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如果有機會的話,布洛寧很想讓每個人都來體會一下他的感受。這種對任何東西都不屑一顧的感覺,這種如天空和大地般的寧靜,以及——
原本布洛寧並沒有打算接近這群人,他認為自己會討厭與任何一個人交流,但此時,他從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渺小的身體在幾個高大的人的包圍當中,時而露出一絲笑意,時而又轉變成了一縷焦慮的神色。最終,她嚴肅的小臉上,皮肉緊緊地在雙眼中間皺成條條山脈,包圍他的人逐漸散去,而此時,布洛寧也向前走了幾步,去接近這個人。
「你好,伊萊莎。」伊萊莎讓自己獨自跨到荒野當中,當她看到布洛寧的出現之後,一下子變得欣喜若狂,「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我的哥哥!你回來啦!」
布洛寧看了看她的身後,沉靜地點了點頭。
「我發誓我剛剛看到你的影子,我還以為是自己幻想——是的!你是真實的!這種感覺,你的衣服,你的劍,還有你的手……」伊萊莎皺了皺眉頭,不過並不是先前的那種嚴肅,而略微帶了一點可愛。「你的手好涼,你是怎麼來到的這裡?天啊,你穿的太少了,怪不得會被凍成這樣呢?」
「我的妹妹——」布洛寧一顆字一顆字地吐著。
「哥哥!」伊萊莎情不自禁地投入了他的懷裡,「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布洛寧壓抑著自己,他不喜歡這些客套話,甚至對伊萊莎的投懷送抱也感覺厭惡。但他還是忍受著,並在她的頭上輕輕撫下,到了脖子後面,將她的小腦袋托著,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將其扭斷的錯覺。
然而伊萊莎抬起頭,繼續用飽含感動的微笑對著他,兩眼的淚水流下,他感覺不到一絲來自於情感的溫暖。他以為這是他與伊萊莎的感情不夠導致的,他想要見到他的姐姐還有他的母親,這種純粹的血緣關係可能要比他與伊萊莎之間的血脈關係更進一步,到時,那感情或許真的會溫暖他的內心。
她挽過他的胳膊,想要拉著他向那座城市走去,然而布洛寧沒有動,僵硬的身體讓伊萊莎從前又退了回來。
「你這是怎麼了?」伊萊莎奇怪的問,「去我的帳篷里吧,那裡比這裡更溫暖一些。你看,被那些怪物搗毀了之後,這裡變得更荒涼了。若不是這樣,我想這個時候的天氣一定會很溫暖的了。」
「我不想。」布洛寧說。
「為什麼呢?」伊萊莎質疑道,「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的!你可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知道嗎?是有人告訴了你,還是……」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布洛寧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是這周圍的某一個生還者?還是別人?」
「是拉赫曼。」
「拉赫曼?」伊萊莎說,「那個——那個魔法師?沒想到他還在這裡……」
布洛寧不想再跟伊萊莎說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剛剛為什麼要邁步過來,然後遭遇這種尷尬局面。伊萊莎並不知道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而他也根本無心去聽她的遭遇。不論是過程,還是結果,怎麼樣都不重要。布洛寧重新想了想,自己對母親和姐姐的感情或許也不必存在了。
「我要走了。」布洛寧說道。
「你要去哪裡?」伊萊莎頓時變得驚恐起來,「難道你不是特意來找我的?另外你怎麼會只身前來呢?不是安妮雅伯母叫你把我帶回去的嗎?」
布洛寧吸了很長的一口氣,想要用這些空氣將自己的身體填充起來,以免將自己的厭煩太過明顯的暴露出來。伊萊莎是一個很討人厭的小傢伙,可她還不至於要用死亡來償還。並不是布洛寧不想給她這平復一切的結果,而是他在理性里覺得,伊萊莎認為死的感覺並不好。他從來都沒有強求過誰,因此,他便沒有讓這種好事降臨到她身上的必要了。
「你很聰明,我想我不必解釋的。」布洛寧說。
「我聰明?」伊萊莎被震驚了,「可我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啊!我知道你出去的事實,可——你變了,我的好哥哥,為什麼一回來就對我這麼冷漠呢?難道說是我做錯了什麼?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改,我什麼都聽你的!」
「你沒有錯——伊萊莎。」
「那你到底是怎麼了?」伊萊莎的語氣變得柔軟起來,她再一次抓住布洛寧的手臂,用兩隻手在上面揉搓著,再一次使出討好他的舉動。「能告訴我嗎?是一路太過辛苦,還是受到了什麼傷害?天吶!關於你的事情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伊萊莎頻繁地喘息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逐漸平復下來,「從你離開之後,我有多想念你啊!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麼,這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因為你曾許諾過,會娶我作為你的妻子,以便我能夠從這樣的家庭中擺脫出來。」
「你已經擺脫出來了,伊萊莎。」布洛寧插嘴說。
「但你真的認為這就是我需要的嗎?」伊萊莎說,「我對你的依賴並不是一個幌子,哥哥。就算我生在一個和睦的家庭,就算我有眾多可以選擇的餘地,可我還是認定你是比所有人都要強大的一個。你要比那些已經鬍子拉碴的男人更男人,因為這是你從小就已經已經被灌注進去的一種氣質。」
「很抱歉,我辜負了你。」布洛寧說。
「怎麼會呢?你這不是回來了嗎?」伊萊莎懇切地說道,「也許這段時間很難熬,可畢竟與漫長的人生歲月相比,這只是一段轉瞬即逝的等待。有了這段等待,我們才能證實愛情。」
看著那諾小的伊萊莎說到愛情,布洛寧總感覺有幾分可笑。
「我不能答應你。」布洛寧說。
「為什麼?」她問,「難道說在你的心裡……有了心儀的對象?」
也許,說一句謊話會讓事情變得簡單,但布洛寧只覺得自己沒有絲毫興趣去編織任何謊言。他就是要說,直截了當地說,因為這不光是伊萊莎的一廂情願,而且,也是他們註定無法苟合在一起的命運。
「我沒有。」他解釋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原因是因為,我已經跟你不同了。」
「跟我不同?」
「我已經死了。」布洛寧說。
一瞬間,伊萊莎還恍惚蒙在鼓裡,不過很快,她鬆開了布洛寧的胳膊。
「我是在做夢嗎?」她環顧了一下周圍,「我這是見到了什麼?不可能!你的身體明明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你不是布洛寧?你只是長得像他而已?如果是這樣,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欺騙我?」
布洛寧的身體被這些話語弄得沸騰了,他繼續壓低了自己的情緒,「你說的對,伊萊莎,我們應該去你的帳篷里談。」
儘管伊萊莎依舊顯得神色有些慌張,不過,她很快還是接受了這個主意。他們穿過一些交織在他們身上的眾人的目光,各走各的,去往了伊萊莎的帳篷。整個帳篷看起來足夠簡陋,有一個矮桌,有一個在地上鋪著的床鋪。矮桌上放著筆和幾張紙,床鋪上放著一面鏡子。
「我會對你將這件事解釋清楚,可我不想讓你將這個事情宣揚出去,我並不在乎他們最終會怎麼看我,只不過如果你的口風不嚴,可能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
伊萊莎的睫毛顫抖,一邊安撫自己,一邊坐下,她讓布洛寧也坐下,布洛寧卻執意站著。在他走到帳篷邊緣的時候,那劍意外地刮到了搭建帳篷的毛布上,不得已,他對著伊萊莎坐了下來。
他從自己被艾力森殺死的時候開始說,然後從貝拉德將他復活過來為結束。整件事情只需要幾句話就可以解釋的清,伊萊莎不出意料地問了問關於這個殺人兇手的事情,他也將實情告訴了她,並表示自己對他已經不再懷恨在心了。
「沒錯,你是死了一次,哥哥,之後又回到了這個世界,但你並不能將自己當作死人啊!」伊萊莎說,「也可能是你的福大命大,當時只是昏了過去,並沒有死呢?」
「我說的話,你可以選擇信或者不信,這都由你做主,但相同的話我不會重複第二遍。」布洛寧說。
「可……」伊萊莎若有所思地說,「你依舊是我的哥哥,我還是你的妹妹——」
「你說的沒錯,不過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