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寧一行人繼續前進。
時間仿佛過了好幾個年度,晴空上結著純白的雲朵,讓人不禁想要咬上一口,地上,綠水縈繞,其中連接成一串串色彩艷麗的水草。在度過茫茫草原的一剎那,誰也沒有想到過風景會變得如此之快,驚異的感覺充斥著每一個人的心扉,就算是布洛寧那已然猶如鐵塊的心臟,也說不準感覺到了這塊濕地呈現的別樣的美麗。
只可惜美麗的風景只容人觀看,卻並不能為人提供便利。
平靜的大地上一點風絲也沒有,水面如鏡面一樣光滑卻看不到盡頭。萊妮心醉的不行,說是一旦自己一隻腳踏進去,整個世界瞬間就會變得不那麼完美了。可貝拉德則說這是他們通往目的地的必經之路,而且,最讓人歡喜的是他聲稱這是他們需要走過的最後一段路程。
雖然每個人心中都秉持著懷疑,但一路上他們也都是聽著貝拉德的指揮走過來的,蒙度是很想看看他們要去的地方究竟是何種神聖之地,於是,他第一個下的腳,也是第一個險些陷入水中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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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被美景欺騙了,蒙度覺得自己忘掉了自己在泥水城做代理城主的事情了。在那個地方,雨水終日不停,在城外的某些地方,也曾有過類似這樣的泥沼,而那裡看起來要比這塊地方醜陋的多。幾株枯樹圍繞,泥潭中什麼東西都沒有,或者說泥水混合在一起讓人無法看見任何東西。
而在這裡,他顯然被潔淨的水弄糊塗了。顯然,有時候越是能夠看清的東西就越是危險。
由貝拉德開路,即便是通曉魔法以及各種能力的他,對於此種情況也變得十分猶豫。不過他手中的法杖派上了用場,在沒有踏出下一步之前,他首先用法杖測試了一下路面的結實程度,隨後才將腳放上去。
眾人及其小心地走著,不多久,他們看見泥土漸漸稀少,更多的地方基本都被綠油油的展露在水面上不知叫什麼名字的水草覆蓋。貝拉德並沒有退卻,他變得更專注了,而很快,他似乎偶然獲得了一個經驗似的加快了步伐,專挑幾塊長著相同形狀的濃密的草甸上走。儘管這東西踩上去十分搖晃,但對於甚是危險的泥道來說,顯然強了不止百倍。
這些所謂的「石板路」形成的毫無規則,幾個人抓緊彼此身上比較重要的物件,蹦蹦跳跳如同鳥兒一樣。這些動作必須輕盈,誰也不敢入腳太深;這種動作很費力,沒有多久,萊妮和蒙度就感覺腳腕酸痛。他們本是一群行路人,幾個月來幾乎從未耽擱過,可是走在這裡,他們一樣如初入此地一樣,抓著貝拉德那棵救命稻草,不敢有絲毫的疏忽。
布洛寧的情緒發生了一些轉變,他板著臉,面上帶著枯燥的神色。他不願向一直蚱蜢一樣從地上跳來跳去,於是每次遇到斷開的道路,他都硬生生地邁過去。他不相信這塊地方真的能夠殺死他,但他擔心自己真的掉進了水坑,最後弄得周身骯骯髒髒的會比較難堪。
實際上,這裡的每個人都只是注意到別人臉上的骯髒,因為長時間以來沒有遇到過河流和湖泊,所以他們並不能欣賞到自己周身所發生的變化。但他們依舊看得到別人臉上的髒亂模樣,只是看到了卻不忍心說,擔心這樣會讓對方下不來台。
可是在這裡,他們都有意或無意地洗了把臉,以讓自己找回旅行前的模樣。
蒙度對森林中所遇到的任意一種猛獸都不感覺害怕,即便是自己抵抗不了的野獸,他也能壯著膽子挑戰一番,只是他對於水中隱藏的那些東西卻表現出一絲奇怪的畏懼。當一隻水蛇從水下葉子中游出來時,他既被遊動的水蛇嚇了一跳,緊接著,還被水下搖曳的影子嚇得差一點跌入水中。
其他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是他自己沒有走好。
「小心點,蒙度。」萊妮抱怨道,「再叫那麼大聲我也會掉下去的!」
「不好意思。」蒙度偏正了身子,「水裡有活物。」
萊妮詫異地看了看他,貝拉德則開口說道,「下次再遇到活物的話儘快告訴我,我們的食物還要仰仗它們了。」
蒙度沒說什麼,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剛剛還喝過這裡的水,突然間,肚子裡一陣噁心。
「你不給我們分發魔法食物了嗎?」萊妮問。
「在沒有特殊情況下我們還是儘量吃自然生長的東西。」
「為什麼?」萊妮質疑道,「你開始吝惜身體裡的那點法力了?」
「不是這樣——」貝拉德想要解釋,抬頭看到萊妮的面孔突然綻開,知道了她這僅僅是個玩笑話,「你還真是什麼時候都開得起玩笑!」
「你也是,什麼時候你都能認真起來。」萊妮指責他說。
路越來越不好走,原因是支撐他們的草甸變得越來越少,他們似乎正在向水域的中央躍進。水下的蛇逐漸多了起來,他們看到了不少,但都因為來不及反應而失去了捕捉它們的機會。讓人更悲哀的是,布洛寧發現了一條魚,但由於他那死氣沉沉的話語從嘴裡釋放出來的困難勁,「你們看,一條魚——」
當他們回頭看時,水面甚至一點被激起的漣漪都沒有了。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萊妮問道。
「有一會兒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說。」布洛寧回答道,這理由真是讓所有人都深深地頭疼了一把。
雖然貝拉德提出這個從水中採集食物的設想,但看起來他總是最不在乎的一個。當然,也許不了解他的人會將其歸結為他的自私,因為他不需要食物就可以維持生命。但他卻不是那樣的一個人,他之所以不在乎,是因為他知道想要捉些活物的辦法很多,他之所以不說,只是並不打算太早準備食物而已。
日薄西天之時,雲又暗又多。巨大的陰影如同巨石一樣壓迫著半邊天空,陽光從雲的縫隙中透出的樣子分外美麗。到這個時候,他們依然找不到合適的落腳地點,無依無靠,這種感覺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兩個血肉之身,將他們的勇氣漸漸磨碎,光憑那麼一點意志繼續跟進,直到最後找到了一塊相對平穩的葉子鋪就的小島才坐下來,而這時,天都已經黑了。
「看來我們今天的晚餐是沒有著落了。」萊妮自言自語。
「我們什麼時候吃過晚餐?」蒙度說,「自從踏上這條路,平時的用餐規律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真是謝謝你!」萊妮嘲諷著說,「托你的指導,我明白了我們可以不必吃早飯,午飯和晚飯啦!因為迫不得已失去的東西是可以隨意丟掉的,既然概念失去了,我們也一樣可以不吃不喝。」
蒙度笑了笑,意外地將手按進了水裡,險些又跌了進去。
貝拉德將火燭豎起,法杖上的火焰帶來絲絲縷縷的溫暖,這溫暖並不多,因為水早就從他們的衣服中滲透進來,屁股下面涼透了,可蹲下去亦或是站起來,水卻要沒過更深。
「誰說我們不吃晚餐了?」貝拉德說,「只不過晚餐的時候還沒到而已。」
「天黑了——就等於用餐的時候到了。」萊妮說,「我不知道你一直以來是怎麼過的,但就我來說,這就是正當規矩。」
「天黑了,從事工作的人就可以休息了。」貝拉德說,「至於晚餐,還要延後一段時間。」
萊妮因此皺緊了眉頭,隨後,「對於頭一次說笑話的你來說,這個笑話已經不錯了。」
「我沒有說笑。」貝拉德說。
「那好!」萊妮向他伸出手來,「把晚餐拿出來呀?」
貝拉德輕輕舒了一口氣,沒說話,萊妮看了看他,不再逼問了。
「雖然我知道很難睡著,但我還是先睡了,儘可能保存一些體力。」蒙度說。他側身躺了下來,草甸遠遠的輪廓支撐著他的腰背,他原本看到的茂密的草甸顯然承受不了他半個身子的重量。當他躺下去時,草順勢也下去了。水從下面浮了上來,這下,他半個身子全部濕透了。
他聽到一怎倉促的、細碎的聲音,從水裡傳出。黑暗中他看不清這到底是什麼,便慌忙坐了起來。他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貝拉德向周邊伸出了一隻手,然後手上閃過一道光輝。一條魚立刻從水中躍了出來,被他穩穩地抓在了手上。
這條魚拼命撲騰著身體,儘管魚背光滑,貝拉德還是將其抓的很穩。
「好了,現在開始準備晚餐。」
世上沒有貝拉德做不到的事情,萊妮覺得。可是這一夜他們睡得很辛苦,貝拉德也並沒有著手解決這個問題。他的所作所為似乎都是有一定原則的,他們並不知道他的原則是什麼,只是憑著對他的信任姑且不去要求太多。
第二天起來,他們身上到處都是潮濕的,蒙度掏出自己所記的筆記,結果被水污染得什麼字也看不清了。他放下這些東西,扭頭想了想,然後輕聲說道,「幸好我有個好腦子,什麼都記得。」
於是,在這裡,他將自己努力填寫的記錄丟進了水裡,而這一幕,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們看著陰天,看著一片巨大的拱形大鍋扣在他們所行走的地方。風不知何時吹了起來,他們腳踩著的東西也在逐漸晃動。
「真奇怪,這些東西不是簡單地漂浮在水面上。」萊妮一遍站在晃動的草面,一邊好奇地說。
「你應該可以想像,其實這東西也類似於樹木。你踩得地方是葉子,再往下則是粗壯的樹幹。」貝拉德說。
「那也沒道理啊,什麼樹幹會在我稍微動一下就晃成這個樣子啊?」
「這一點恐怕你跳進水裡看一看就知道了。」貝拉德的臉上浮出一絲陰翳,他無趣的說著,以一種敬畏的感覺看著天空。
天空正在聚集雲彩,他們只需看一小會兒就能得出判斷。在這裡,他們最害怕的事情終於要來了。
隨著水的波紋越來越多,支撐他們的木樁也晃得厲害。也許是出於習慣,他們遇到了這種天氣就會不知不覺地想要尋求庇護。可這塊湖面顯然都是一個樣子,別說是能夠遮風擋雨的地方,甚至連找一塊高度高過他們膝蓋的地方都沒有。
當第一滴雨水被他們觸及,一股近乎絕望的冷終於打透了他們的身體,萊妮擔心死去,蒙度想到家人,布洛寧害怕沉入水底沒人拉他上來,而貝拉德則在想著是否能夠用魔法解決這個問題。
可結果是毫無辦法。
「在雨水真正到來之前,我們必須找一塊穩妥的地方,然後所有人把在一起!」貝拉德瞪著眼睛說,但從他的目光中,這次是看不到任何有把握的情態。
他們在緊鑼密鼓地向前走了一段路程之後,碩大的雨點開始降下,天際上仿佛多了一隻只密密麻麻的飛蟲,這些飛蟲被斬了翼,瘋狂地從空中掉落。雨水是如此之涼,每墜落一滴,他們的身上就像被蟲子咬了一口似的。貝拉德變得焦頭爛額,在雨水的澆灌之下,他的額頭很快飄起一陣水霧,額頭的灼熱足以讓這清冷的水滴順時蒸發掉,可是他卻無法在這個時候想出任意一個辦法。
正當他表示無望的時候,貝拉德突然想起了一個方式。他用法力將周圍所有的「平台」都聚集在了一起,他發覺,這些木頭頭上長著帽子,腳下卻是漂浮在水中的。這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安慰,因為他利用的正是這一點。
幾個人圍在一起,說不好是木頭將他們擠在一起,還是他們的聚集將這些生命拉到了一起。總之,當他們坐在一起時,幾乎已經沒有其它的立足之處了。
「接——接下來怎麼辦?」萊妮呼吸不勻地說。
「靜靜坐好,然後挺過去。」
雨幕不帶絲毫憐憫地垂落,疾風驟雨向瓢潑一樣從天上落下,四周,水面上遍布著旋渦,激起的清霧將世界瀰漫,他們看不見天,看不見雲,更看不到水下的景物。每一秒,每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要顛覆過來似的。
水在增長,即便是內心中領受到的未經考證的東西,蒙度也十分確信。不過,草甸始終漂浮在水面,這就意味著如果他們不離開這塊地方,那麼這些支撐著他們的東西便會一直使他們浮在水面,免受漲水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