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話我不想說,你整理整理衣服,咱們回去吧!」迪拉德用他一貫的口氣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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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安妮雅當即否決道,「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呢。」
迪拉德愣住了,眼睛瞪得好大,好像富貴門戶外面放置的石雕。
「你真的要管下去嗎?」迪拉德望了望周圍,「你都要把咱們的臉丟盡了——」
「注意你的口氣!迪拉德。」安妮雅回復,她已經看過了士兵們的冷眼,也知道他們心裡想要嘲笑一番。但這就跟男人打了一場敗仗一樣,她也吃了預料不足的虧,可這只是針對於女人的一個小小失敗而已。
「我既不是你的女兒,你也不是我夫君,你沒有權力用這樣的口氣指責我!」
迪拉德堅硬的臉型上多了一絲不太自然的僵硬感,仿佛他的面目結凍,碎裂,不由控制了一樣。
「好好好——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但至少別在大庭廣眾下對峙好不好?你要是真有什麼不滿,我們可以回到巨岩城,安安靜靜地探討一番。這不是很好嘛!」
迪拉德笑了起來,鋪開雙手,環視周圍。安妮雅知道這話不是對她說的,這只是一種圓場的手段。她過去不是沒有跟迪拉德交流過,自己被視為越俎代庖,因而迪拉德一味地敷衍。他總說這種事情讓他們男人承擔就好,他還說自己丈夫的犧牲並不意味著她就需要直接將負擔攬到自己的身上,他甚至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消息,竟然拿法琳娜舉例。安妮雅以往並沒有注意到有多少男人會如此固執,如此的不懂人心,大概有時候隱藏的事情只有在災難發生之際才能看清吧?
「我的要求很簡單,你將這裡的反動分子通通抓起來,而我要去找塞拉托要一個結果。如果你不同意這一點,私下的交談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這麼就這麼固執?」
「這是我的立場,迪拉德。」安妮雅說,「你永遠不會懂的。」
安妮雅轉身,給了自己的侍衛一個眼神,然後奔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我們遇到的是一場戰爭,安妮雅,如果不趁早回來的話,我可不敢保證那些傢伙性命無憂……」迪拉德的聲音侵襲過來,安妮雅感覺背後都冷颼颼的,可她的心也冷掉了,於是對此也不再敏感了。
「用你自己的方式,像平常一樣。」她沒有轉身,「這是分歧,迪拉德。有時候兩種精神的分歧要比生死相隔更遠。」
安妮雅再次請求將城門打開,城樓上,士兵似乎研究了一番,結果最終被一個不知名的將領做出了。安妮雅得到了准許。
不像其他不熟悉龍嵐斜坡王城的人,在通長的建築之中,王宮的所在位置不像其它城市標註的那麼明顯。高度彰顯地位,龍嵐斜坡並沒有將國王所使用的房間打造得最高、居中、或者是有著特別涵義的地帶,它的所在較為偏僻,具體位置安妮雅倒還記得,只是她不確定塞拉托是否就是在在那。
結果與安妮雅的猜測如出一轍,安妮雅確實沒有發現他,不過經過詢問——或許可以說是守衛們對她的審問——得知,塞拉托將自己藏在書房裡,每天以送飯進食,以便排便,已經有許多日子沒出屋了。
正當安妮雅為這城裡的井然秩序感到驚異時,一個軍事長官遇到了他們。得知她是阿里克斯曼國王的妻子,頗帶禮數地與她攀談起來,並表示願意帶他們去找塞拉托。
「得知阿里克斯曼國王遭難,塞拉托變了一個樣子。」這位長官說,「他一直說支撐這個世界的柱子垮掉了,這世界亂了套。」
安妮雅有些話不忍心說,雖然以為地域遼闊,丈夫將土地分給與自己共同贏得戰爭的幾個人,但是,他們在統治上卻好像就沒有盡過多大力量。假如說他們的努力如自己的丈夫,哪怕做到他的一半,至少也能讓國家井井有條,至少不必擔心亂臣賊子會在國家墮落之時將其掏空。
如果說他們真的盡了職責,阿里克斯曼就不會在這場戰爭中孤零零地死去了。對她而言,死時若有幾個人作伴也好。
曾經的她是一個多麼寬容的人,丈夫的死去讓她對待這個世界的不公產生了一些新的想法。假如就此追究下去,安妮雅是無法原諒那些冷冰冰的,只顧著眼前利益的人的。可回過頭,她卻還是拋棄了仇恨,站出來為那些「無辜者」說話。一切都成了習慣,安妮雅不去尋找任何理由,她擔心她最終會因此退卻。
她還有孩子,她絕不忍心丟棄他們而去。
即便是簡單的石牆,蕭瑟感也十分濃烈。冬日的陽光照耀下,只現出一副斷壁殘垣的模樣。灰白的牆皮脫落,石塊外露,安妮雅猜測並不是年久失修的結果,而是他們根本就沒打算修理這個地方。
每一座王城似乎都有過多閒置的建築,既然沒有人對其負責,國王也自然不願意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安妮雅左右思量,覺得這大概與他們新確立的地位有關係。不管是阿里克斯曼或者是其他任何人,王權不是從古至今傳下來的,就沒有人真正將你視作國王。相比之下,聖女信仰對人們的影響力顯然要比君權要大得多。
世界上的人仿佛都陷入一股巨大的疲憊當中,聖女團的解散沒有人去管,當信仰者們遭受屠戮,瑞卡麗娜女王沒有站出來拯救他們也一樣令人驚異的失去了抱怨之聲。想到這裡,安妮雅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可是回頭想到自己在這裡所遭遇到的瘋狂的事情,又突然覺得自己的結論下得有點早,總有人在人們感到心力憔悴之時出來攪和。也唯有最原始的衝動才會致使他們還有餘力去爭奪權位,而不是像安妮雅一樣只求安寧的生活。
他們路過一片蔓草地,草如羊毛一樣胡亂綑紮在一起,每一步,都會有草葉脫落;每一步,細碎的聲音都會順著安妮雅的衣服向她的整個身體傳遞。
「這似乎不是王宮的藏書室吧?」安妮雅提問。
「是的。」將士爽快地答道,「他將自己關在一個偏僻的小屋裡面,好像自打他進了這間屋子,就沒有再靠近過王宮的中央。」
「我始終不太理解為什麼塞拉托會這樣做。」
「這個還要您自己來弄清吧。」他站住腳,將視線投向安妮雅要找的地方,「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告退了,要是讓塞拉托大人知道我在這裡一定會不高興的。」
安妮雅正想問原因,但這個傢伙就像一隻老鼠一樣很快從牆體的轉角處失去了蹤影,離開時還帶著一種令人感覺不安的笑容。
「也許這是今天的另一出詭計。」安妮雅自嘲道,可她又想像不到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壞事。她帶著試探,在門口輾轉了一會兒,心中始終忐忑不安。雖說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失去的東西,但剛剛遭遇到的那一切,她也不能完全說自己真的放下了,餘悸在心底沸騰,遇到這種事,女人想必都沒有男人那樣容易忘卻吧?
隨著一聲執拗的聲音,門板被推開,安妮雅看到桌上斜臥著一個人。這個人一動不動,身上的清灰顏色與其它灰暗的顏色感覺不到任何區別。蠟燭在他的桌上燒進,竄流的蠟油在燈芯下形成了一灘。
看到此情此景,安妮雅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謹慎滴看了看四周,仿佛理解了為什麼那個將士在離開之後帶著那種微笑。眼前這具屍體儼然就是答案。
正當安妮雅為此事中夾藏的欺騙而氣惱時,一陣深沉的蠕動和喘息傳進了她的耳朵中,黑暗的小屋中出現一雙閃爍的小眼睛,「來人,添蠟——」
「你可還認得我?」安妮雅說,她儘量湊近,可是不論是已經死掉的燈光還是從外面照射進來的陽光都不足以照到她的臉。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應該就是阿里克斯曼國王的妻子——安妮雅王后。」塞拉托用粗糙的語句一字一頓地描述了自己的猜測。
「您猜得不錯。」安妮雅從桌子旁摸索了一塊地方坐下,發現自己坐的並不是椅子,而是一堆搖搖欲墜的書。不僅如此,她的腳也無意間踩在了幾本書上面。她再仔細去看黑暗中凸顯出來的輪廓,不難猜想到這裡到處都是散落的書籍。她第一想法並不是這個人有多好學,而是想到假如一點火焰落在這些紙張上面,塞拉托一定會直接葬身火海。
「我想我們之間並沒有幾面之緣,並且以現在的情況,你也未必能看到我臉上究竟發生了多大變化。」安妮雅說,「您之所以能猜出我的身份,若非有人告知,便一定是睿智過人,是知道我來的目的的。」
「不,不,不——」塞拉托用及其潦倒的姿態回覆說,「讓我老頭子去思考這一個問題就已經夠頭疼的了!王后殿下還是不要再難為我了吧?」
安妮雅王后咽了口口水,她發現這間屋子不光乾燥得很,而且氣味還十分嗆人。這引得她的眼睛酸痛,卻始終流不出眼淚。
「我不像我的丈夫。況且你與我之間的關係幾乎可以說是沒有的,所以我並不想向你寒暄一些過去的事情。見到這個國家這個模樣,我雖然有心想要弄清楚你現在的想法,可這對我來說似乎又是一種逾越。我不想做出格的事情,既然你想知道我來到這裡的目的,我就可以簡潔明了地跟你說了。」安妮雅停頓了一會兒,「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的幫助?」塞拉托將一本書抖落了一下,頓時灰塵四起,安妮雅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您怎麼會需要我的幫助呢?」
安妮雅斟酌著這話里的語氣,怎麼著都感覺這話仿佛是對一個忘恩負義的仇人說的。而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對不起他的地方,況且,他還沒有問究竟她需要的是什麼呢。
她想了想,並不打算就這個問題質疑下去。
「關於利切希爾的事情我相信你應該也都聽說了,不僅僅是我的國度,還有南部王國、聖女城也都被那些妖魔鬼怪糟蹋的不成樣子了。洛克伐王國因為在未遭到它們的破壞之前就已成一片廢墟,即便如此,它們仍舊踩踏著那城池,讓屹立的城牆崩裂,將磚瓦磨成碎片。我的丈夫盡了最大的努力才得以將人民挽救出來,他因此丟掉了性命。」安妮雅終於感到眼睛滋潤了一些,但相對的,這卻是用心痛換來的。「可這不是結束,塞拉托。巨岩城的糧食就算能夠支撐一個利切希爾,卻無法支撐另外三個城市的難民,我,我是迫不得已——」
安妮雅心裡不知道這份迫不得已究竟占了幾成,她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您因為遇到了困難所以到這裡來,想讓這裡的人掏出一部分,然後去養活你們……」塞拉托說,「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安妮雅王后,但您確實有點過於相信我的能力了。我並不是這個國家的合法管理者,如果您真的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在街道上募集一些食物,在這方面,人們是可以做自己的決定的。」
塞拉托站起來,扭過身,馱著的腰背就像一隻大屁股馬。
「你要明白,我所說的求助並非是祈求你的饋贈,來日方長,待我們建立家園之後,是會加倍奉還的!」
「那麼,這說法一定會更討集市上的商人喜歡。」塞拉托說,「我想當他們知道這件事真的有利可圖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幫助您,甚至可以幫您重建您的城市。」
事到如今,安妮雅並不能完全將這份心死之氣與那位將士所說的話聯繫起來,他只是單純的無能而已。
「迪拉德帶領的部隊已經將你的城市團團圍住,挑事的人我想現在也被他剿滅了。有句致人分裂的話我原本並不想說,但現在又不得不說。」安妮雅咬著牙說,「我不會讓這個世界在你們的手中毀於一旦,阿里克斯曼將信任寄予你們,可你們卻給了他如此的回報。我會將整個世界收於麾下,不論什麼手段。」
「您或許粗估了您的實力,王后殿下。」塞拉托轉過頭,用蒼色的眼睛對著她,「即便您可以做到這一點,那些被您管制了的臣民會驚呼您為女王,但在心裏面,他們不會將您視為正統的依靠。其一,您並非王室傳人;其二,您不是男人。」
安妮雅聽到這些話,心裡嗡地響了一通,這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誰告訴你非要我來執掌幾個國家的一切?」安妮雅說,「我還有個孩子,他應該符合您對身居王位的所有要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