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逝去的陰影

  多少次,萊妮以為自己將不會再經歷類似的苦難。她對貝拉德的寄託是以前難以想像的。她並不是一個習慣於依靠別人的人,一方面這件事情不被家庭允許,另一方面,她似乎生來便是如此。而現在呢,以往執拗的想法漸漸被拋棄了。這是一塊讓人目空一切的地方,即便她表現得怎樣,也不會遭到某些人的鄙視,更不會因為心底產生了一絲羸弱感而遭受毒打。

  她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她曾經覺得不會有人理解她,所以總會將自己孤身一人,在四方漂流的生活當做是自己最好的歸宿,然而真正走出來之後,她卻想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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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她不會認輸,不會妥協,這一點一輩子也許都不會變,只是現在的她,不大會將別人的照顧看做是對自己的蔑視,也多不會隨隨便便的記恨於人了。丟掉了曾經的傲氣,一如正常女人的心理和寄望似乎終於降臨到她的身上。

  她開始疲憊了。

  這種情緒誕生的是如此古怪,久而久之,因她已經將故鄉遺忘,那本就是一塊幾乎沒有什麼回憶的地方。她的妹妹雖說也活潑好動,可她是聽話的那種,讓她做什麼便做什麼。所以,她自然很容易討好許多人。可對於萊妮,卻是一個反面例子。有時,她總是在猜測,這些人——即便是自己的親人——在背地裡是否說過她什麼壞話。關於她的身世、關於她那不正的女人之風……可能還有更多。

  那原本是一段擺脫不了的宿命,因為她感覺自己無論走到哪裡,迪拉德國王的腳步都會緊隨而至。他對她也曾說過一些不屑的話,這些話相比他的所作所為來說就顯得雞毛蒜皮了。萊妮在黑暗的地牢里待過,在那裡她聽說過不少關於迪拉德國王的不一樣的傳聞。原本她還打算去維護他,可是最終,這些人的說法逐漸讓她接受,並信服了。

  他是一個不太願意當國王的人。

  巨岩城在山上矗立近千年,關於此間的事情都有記載。因為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築城者將巨岩城孤立起來,從外界通往王宮,只能由一條狹窄的山谷同行。與此同時,萊妮認為最主要的還是山中的寶藏。

  也許是出於自私的緣故,國王們因擔心這些財寶被盜走,因此,他們總是對國民的管理甚為上心。從正義的角度,他們對賊匪一類時時防範;從另一面,他們對居民的慷慨程度也表明了他們在試圖隱藏什麼。

  可不論真正有幾個人知道寶藏的秘密,對於巨岩城的人來說,規矩的生活才是最好的。這既是他們從很遠的時代遺留下來的傳統,也是唯一能夠得到的好處。

  即便是最粗俗的人,萊妮感覺也總有說對的一處。迪拉德以為自己將這些人囚禁起來,去釋放自己的野性,以便讓他可以在順承下來的職務上尋得一點樂趣。可事實上還是有人看透了這一點,不願為這所謂的勇氣葬送性命。

  這也許是一種悲觀的設想,但其實萊妮自己也不期望太多了。以她的經歷來說,不比囚禁在地牢里的男人們好到哪去,她一方面要應對他們對她的威脅,另一方面,還要設法在這位不盡職的父親面前好好表現,發誓要用自己的生命為他盡忠。

  萊妮不是孤獨的,也並不是唯一。在巨岩城,在迪拉德的暗幕之下,有些孩子與她有著相同的命運,只是,他們的母親迫於權勢不敢將這件事暴露出來,而他們的父親,多半壓根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兒。

  雨一直下,從額頭上猶如千萬隻眼睛同時淌下淚水,弄得她無法將眼睛睜開。天黑了,被陰雲和雨水遮蓋住的黑,水珠粗大,落在她身上就像一塊塊石子一樣。朦朧之中,萊妮突然看到貝拉德的雙眼,而那目光代表他一定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磅礴的雨水在水面上帶來了浪濤,浪濤不大,卻讓所有人維持這種現狀變得更加費力了。她很害怕,害怕一旦脫手之後,自己腳下的那塊墊腳石會一點點飄遠。一次微微的疏忽,她拽緊蒙度胳膊的手滑了,這讓順勢向前撲了出去。她並沒有落水,而是下意識地撲向了貝拉德。

  「你在想什麼呢?」蒙度大叫道,「用力抓緊知不知道?」

  他將萊妮扶了起來,然後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別擔心,暴風雨很快就會過去了。」

  在這嘈雜的世界中,萊妮看到貝拉德的嘴上有說出這句話的形狀,按理說她應該不會聽到這句話,因為別人也一樣沒有聽到。可這句話卻深深滲透到了她的心裡,宛如這天際並沒有出現的驚雷一般,迅速蔓延至她腦海中的整片天空……

  孩童時期的萊妮總是躲在牆角,因為從未有人對她有過任何憐憫。當然,並不是說她遇到的所有人裡面沒有一個好人,但好心人都懼怕她那名義上的爸爸,那隻知用武力解決問題的人。而牆角是死的,它們總能給她一個躲避的空間,而且,又不會被爸爸的鐵拳錘倒。

  巨岩城的風雨向來都是十分粗暴的,雷音漫漫,一旦響起甚至都震動了山體。於是,整個城池都顯得搖搖晃晃的。為了躲避父親,萊妮每一次都會躲在不同的牆角,可她卻從來都沒有選擇更隱蔽的地方,原因是她害怕父親真的找不到她。這對別人而言或許是十分矛盾的心理,可萊妮當時知道,自己沒有膽量真正的失蹤,一旦父親真的難以找到她了,時間越久,她受到的懲罰也就越重。

  所以,她之所以總是萎縮在牆角,只是在為了表達一種心情,為了讓找到自己的爸爸能夠體諒一下她,或者說至少能有一點憐憫。可是,不論抗拒、乞憐、哀嚎——任何方式她都試了個遍,結果爸爸卻還是將她硬生生地拖走,然後帶到訓練場。

  風雨無阻,晝夜不息,甚至在冬天的時候,父親會扒掉她身上穿著的一層衣服,以讓她去感受痛苦,努力戰鬥以讓他滿意。那時,雪花將整個巨岩城襯為白色,萊妮自己則穿得像一個夏季里打鐵的鐵匠,袒胸赤膊,不得不用打鬥的方式來讓自己保持熱度。即便她如此努力,父親仍舊會時不時地出現,然後攻擊她的弱點部位。

  「不!我不要出去!這種天氣出去會死人的!」萊妮恍惚聽到了自己的叫喊聲。這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出,同時,一個陰影也籠罩了燈光,將她完全地罩在黑暗之下。

  「你聽好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也一樣要把你拖出去。」畏懼的影子接近她,「雷電會把你燒焦,雨水會把你打爛,到頭來甚至都沒有人能夠認得清你究竟是誰。你想這樣嗎?」

  「為什麼?我難道不是您的女兒嗎?」萊妮哭泣著,「為什麼——」

  她向父親問了多次,從未得到過答案。父親真的像拖著一具屍體一樣將她丟出了屋子,跌落出去的萊妮將水濺起了好幾層。她痛哭著,可聲音卻很柔弱,不光比不上轟隆隆的雷聲,也蓋不過嘩嘩涌動的大雨。她也不止一次萌生過死亡的念頭,或者是精神崩潰,變成一個瘋子,總有一件悲慘的事情會降臨到她的身上,然後結束她繼續悲慘下去的命運。可她不僅僅是被父親拋棄了的孩子,還是老天爺拋棄的孩子。

  誰也沒有讓她死,她的精神也沒有徹底崩潰。她在這兩種厄運到來的等待中逐漸成長,只知規矩,從未有過感情。父親要她做一名戰士,她便做一名戰士;父親要她為自己拼命,她便開始為他拼命。不論萊妮是否照著父親的意願去做,父親都沒有給過她一個真正為人父親的臉色,甚至當她表現好的時候,他連一句應得的陌生人的讚揚都沒有得到過。

  相反,倒是有些人為父親打破邏輯,培養出一個驚人的女戰士視為佳話。

  她出力讓父親賺得的榮譽,父親只是變本加厲地轉過來讓萊妮繼續償還。萊妮意識到這樣下去便不會有終結,所以,她便企圖加速這段過程。石化了的內心是不懼怕任何傷痛的,既然外在的傷痛都可以忍受,那麼來自於心裡的豈不更是小菜一碟?

  就這樣,萊妮才以一個備選者的身份進入了地牢。

  或生或死,在從前的萊妮眼中,世界只有這兩種規則。至於其餘的,都只是一些失去了色彩的陪襯物。從幼年到童年的反差是巨大的,而接近青年,這種反差則有更近了一步。哪怕只是一段痛苦,當它覆蓋在萊妮的人生當中,將時間在中點阻隔住了,後一半的日子將不會再有轉機。任何東西都不像現在這樣,風是相同的風,雨是相同的雨,只有萊妮的感覺是不同的。

  「謝謝你,蒙度。」這本是一句簡單的道謝,或許因為萊妮的表情過於嚴峻,蒙度表現的有些不解。但他並沒有從風雨當中提出疑問,好像一說話,一張嘴,便立刻就會有水灌到嘴裡去。

  與所有人姿態不同的是,布洛寧始終緊閉著雙眼,臉上也並非是被嚇壞了的神情。他只是很淡定地處置這一切,看起來甚至還有些享受。

  雨足足下了半天,在雲銷雨霽的時候,萊妮的手僵硬了,蒙度也一樣麻的幾乎失去了知覺。除了他們所在的這幾處,其餘的許多地方都似乎被淹沒了。這一點讓人理解起來仿佛更加困難,他們都找不到玄機究竟在哪。在貝拉德醞釀了一下情緒之後,他向幾個人宣讀了自己得到的結論:這些「平台」是怕雨的,所以才在下雨的時候躲進了水裡面。

  毫無疑問,蒙度是絕不會相信有這種事的,但是的確,一段時間之後,這些東西又如同蘑菇一樣從水面鑽了出來。誰也無法解釋這東西是否真的跟貝拉德的解釋如出一轍,總之,當路出現時,他們便要繼續前進了。

  「剛剛你好像心不在焉,在想什麼事情嗎?」蒙度問道,空氣清涼,天空上只剩下一條條灰雲碎片,萊妮望的沉醉,差一點忽略了蒙度所說的那個問題。

  「啊,是啊。」萊妮坦誠道,「我想到了一些過去的事。」

  「想必是與這天氣有關吧?」

  「嗯。」萊妮答應著,「現在你也可以看透人的想法啦?」

  「沒有。」蒙度否定說,「通過我對你的了解,你應該不會是那種因為害怕而喪失頭腦的人。」

  「是嗎?」萊妮說,「對了,你有怎樣的故事呢?」

  「我麼?」蒙度笑了笑,然後表情驟然轉變了,「我還沒有問你過去的事,沒必要直接讓我向你交代我的過去吧?」

  「那就等一等再說吧。」萊妮說,雖然這樣說,可她所想的事情卻勾引她已經對蒙度的過去產生了興趣。

  過去算不得是萊妮自己甩掉的,這其中一直有一個貝拉德支撐著她。想像中的東西在他這裡可以變成現實,不光是因為他有著奇特的法術,還有的則是他宛如清泉一樣的出身。因為他有對待人仁善的品質,所以他們從沒有逼問過貝拉德的身份問題。

  夢幻像做夢一樣臨近到萊妮的生活中,而支撐這一切的正是貝拉德。所有在過去的人中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在他們的圈子裡都有所體現。萊妮喜歡這感覺,清醒的思考讓她漸漸忘卻了身上的疲憊。

  「你們把身上多餘的東西都丟掉吧,我想我們再用不了太多東西了。」貝拉德說。

  「我們身上已經沒有什麼是多餘的了。」蒙度說,「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看,遠方那塊是不是陸地?」

  萊妮順著貝拉德的指向看去,水天相接之處,水草將那一條線攔了一半,從另一半的地方,萊妮看到的確有一塊與眾不同的地方。

  「太好了!」萊妮感慨道,「我們終於到達了終點。」

  「我沒有說那是終點,我的意思只是我們經過了這塊沼澤而已。」貝拉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