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沒有任何光亮的世界中,夜幕總在落日的一剎那如期而至。先前的幾天,萊妮還在為這裡獨特的現象感到匪夷所思,不論如何,她都儘量遵照貝拉德的說法幾個人湊在一起,什麼事情都不去想。但之後也許是過於平靜了,在朦朧的日頭逐漸降落進由灰色樹枝形成的闌珊中時,萊妮爬上了樹,打算用短劍砍下幾根樹枝來燒火。
那樹皮外面包裹著一層灰色的細毛,人輕微的觸碰,這些猶如動物絨毛的東西就會碎成粉末,然後輕輕飄起。慶幸的是當毛被脫掉之後,樹幹露出了原本的顏色。這讓萊妮心中出現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歡喜,可這歡喜並不持久,已經砍斷的樹枝在手中變了顏色,不知從哪裡又生出許多毛髮來。接著這些毛髮又開始斷裂,飄飛,一層接著一層,直到最後整根樹枝一點不剩。
不光如此,萊妮很快注意到自己腳踩的那根樹幹也在進行著同樣的過程。她慌忙從樹上跳了下來,才免除了被摔的厄運。
這僅僅是她自己的主意,作為隊伍中唯一一個女人,她一路上都在負責保障幾個人的衣食住行。在這裡,她放棄了自己對戰鬥的熱衷,仿佛還原為一個女人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當他們發現她在做這些徒勞的努力之後並沒有說什麼,不知是真正為了挽回她努力失敗的面子,還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想說話。她從他們的眼中看出一絲絲輕蔑的眼神,好像藉由這個眼神他們在嘲笑些什麼。不止艾力森,蒙度、貝拉德,甚至布洛寧也是。他們的眼神如此整齊,就好像是同一個人發出來的。
帶著一些難為情的情緒,萊妮正想要質問他們幾個人。憑什麼他們可以輕輕鬆鬆地什麼事都不做,其餘的大事小情都需要她去動手?不過也正是在這意圖質問的一瞬間,萊妮突然想起貝拉德曾經說過的話,她壓制著自己對這種情景可能產生的誤解,逐漸將心態放平。
「這裡的天黑的比較快,我們在睡覺前不用做任何工作,如果感覺餓了的話就吃些東西吧。」
萊妮聽到貝拉德的聲音,看了看眼前簇成的一堆人,聲音卻不是來自於前面,而是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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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貝拉德將手搭在萊妮的肩膀上,萊妮眨眨眼,見到眼前簇擁的幾個人逐漸變成了煙氣,仿佛一口氣一樣消失不見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見到貝拉德從包裹里取出一塊食物,然後遞給了她。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餓了。」萊妮說著,正要將麵包塞進嘴裡,「不過,同樣的話你之前已經說過了,為什麼現在卻又要說一遍呢?」
「因為……」眼前的貝拉德猶豫了一下,「你不是想要給我們生火嗎?我只是在告訴你不必生火,讓這裡自然黑下來比較好。」
不知怎的,貝拉德的話剛說完,天就瞬間黑了下來。這並不是徹底的黑,卻為這個人提供了一個掩飾的機會,「貝拉德」消失了——
萊妮閉上眼睛,回想自己兩次差一點就掉入敵人設置的陷阱里。讓萊妮想不通的是她始終不明白這敵人究竟是何種東西,又為何要製造這種幻象去欺騙她。這些想法令她頭痛不已,就像做了一個噩夢一樣,她期待自己快點醒來,同時又害怕自己又跌入到另一個噩夢當中。
再次睜開眼睛,萊妮看到了貝拉德法杖上閃爍出來的光亮,原本黑色的寶石現在變成了白色,透射出明亮卻不刺眼的光輝。
這束光在貝拉德的周圍圍了一圈,蒙度,還有布洛寧都站在裡面,他們紛紛微曲著身子,表現出一副隨時都要進行一場打鬥的樣子。萊妮不由自主地也跨入到了這個光圈中,緊接著,黑暗中出現一個背影,萊妮以為是幻影再次出現,卻發現其實只是艾力森,他臉上的驚恐模樣要比其餘幾個人深厚得多。
「看來黑暗的力量過去曾在這裡有所增長,它們的英靈似乎不太容易讓我們獲得安寧。」手持法杖的年輕人說,萊妮有些不敢確定眼前的是真正的貝拉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蒙度開口問道。
「死去的靈魂是它們抓過去的俘虜,漸漸的就會成為它們的一員。這就如同我們的思維一樣,總是出於本能地想要增加隊伍的人數,讓自己的統治不斷壯大。」
「到底是誰?在這裡做這種缺德事兒?」艾力森忍不住開口說道,萊妮注意到他的面頰上已經出汗了。
「確切來說應該也算不上是誰。」貝拉德說,「具體的詳情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我知道這最起碼不是某個人所為,倘若他是某個有著明確意圖的人,想必也不會採用這種溫柔的方式來讓我們葬身於此。我們所遇到的一切都來自於這塊土地,就如同你步入沼澤,沼澤會不問任何緣由地將你吞噬;你跳下山崖,就不要抱著可能倖免的希望。這塊地方同樣也是致人死地的一處,只不過它所採用的方式不同而已。」
萊妮用心理解著這些話,感覺有些接受不了。不過貝拉德平時說的話很多都讓她理解不了,於是,這番話反而讓她有了一絲安慰的感覺。當貝拉德指示他們放鬆下來的時候,萊妮第一個放下緊繃的神經,然後幫助布洛寧卸下那把沉重的巨劍。
「你忘啦?在這裡最可怕的敵人是你自己。」萊妮對布洛寧說,「你能用這把劍殺死自己嗎?」
布洛寧朝她溫柔地笑了笑,「我做不到,我連用這把劍跟別人戰鬥都做不到。也許我不應該把這把劍帶出來,也不知道我要長到什麼時候才能順利的使用它。」
「很快,等我們走出這塊地方,心情好轉一些,我再教你操縱巨劍的本事。」
「真的嗎?」布洛寧大聲叫了起來,「我不知道,萊妮姐姐你還會用巨劍——」
「我當然會。」萊妮說,「只不過短劍用著更順手而已。」
貝拉德在地上坐下,將法杖放在一旁,那孤獨的白光依舊亮著,可以看出今天的他要比平時緊張得多,因為這個,這一晚上白光都未曾熄滅,幾個人幾乎也都失去了睡覺的念頭。可是畢竟他們還是血肉之軀,而一宿無眠讓幾個人變得十分睏乏,待日頭突然躥起,萊妮覺得自己的睡眠好像剛剛要開始。她努力打破自己對休息的奢望,她害怕恐怖的東西會在白天裡竄入到自己的腦海中。她可不想在自己並不清醒的時候應對這種東西,複雜的東西多了,出錯的機率也就大了。雖然不知道錯誤所指向的是什麼結果,但萊妮能夠感覺到那後果必然無法挽回。
時間又這樣過去了一天,幾個人雖然不間斷地前進,可看著周圍卻仍舊十分熟悉。當萊妮覺得身邊沒有危險的時候,她甚至會去玩弄起自己的思想來。她假設自己是原地不動的,於是,周圍的場景便靜止了,只有她的步伐在不斷前進;她又假設自己看到了終點,她想到森林中流淌的河水在山崖上形成一處瀑布,想到林子裡靜止的愜意而寧靜的湖泊,結果,這種場景竟也十分逼真的為她浮現了出來。
不過因為這是她所做的實驗,她很清楚這些假象只存在於自己的腦海里,即便再真實,也不會成真。
她帶著嘲弄般的口氣笑了起來,覺得這片土地如果只是用這種手段就可以將她騙到未免太低級了。不過這笑聲卻將貝拉德吸引了過來,直到他走到近前,那美妙的景象才逐漸消失。
「怎麼啦?」萊妮問道。
「我意識到你可能出現了一些狀況。」
「我嗎?沒有吧?」萊妮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有的。」貝拉德堅持說,「你在某些地方高估了自己,萊妮。請允許我直呼你的名諱。某些小聰明在這裡並不適用,更何況我們要走的路還十分漫長。」
「你說的東西我都想到了。」萊妮說,「依你之前所言,你是不是假的貝拉德,故意來欺騙我的?」
貝拉德看了她一眼,臉上掛著雖算不上生氣,卻也不怎麼高興的表情。
「真的貝拉德一樣無所不知,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關於你的其它事情,甚至比你知道的更清楚。」
萊妮頓時來了興趣,她看了看周圍的幾個人,壓低聲音說,「舉個例子,如果說對了我就相信你是真的。」
貝拉德楞了一下,思考了片刻之後,說:「好吧。我知道你的身世,不同於你所知道的,我知道你有王室血統。」
「我……我不明白。」萊妮說著,心裡突然慌了起來。
「有一些事情你也在猜疑,同樣是在一個農家中的女孩子,你跟你的妹妹獲得的待遇並不相同。你雖然並沒有受過宮廷級別的教育,學到的東西卻也相當於富家子弟。你之所以說自己不識字是為了免除你妹妹的苦惱。」貝拉德說,「你的父親也許是個狠心的人,卻不及你的生身之父更加冷漠。孤傲的他寧可獨坐王位,卻不肯承認你們母子,更讓人感到悲哀的是他竟然藉此罪名殺害了你的母親。」
萊妮停下了腳步,關於母親的記憶多半都是在別人的傳言中。許多親近的人只說她是犯了死罪,並沒有說是什麼罪狀,而覺得自己知道的多的、與萊妮並無關係的人則什麼說法都有。她想倘若母親真的是因為這種罪過而被處死,那麼想必被隱瞞的人不在少數。萊妮自問只是對自己的出身感到過好奇,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是迪拉德國王的孩子。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萊妮說,「我是說這些問題連我自己的心裡都沒有想過,即便你有看穿我的心思的本事,又怎麼會連這種事都知道呢?」
她的聲音很輕,因為她不想將這個秘密泄露給旅途中的任何一個人。即使是蒙度和布洛寧這樣可以信任的對象,倘若他們知道她的身世,對她的態度就可能產生轉變。相反,艾力森雖然與她的關係不好,對這個人萊妮卻不怎麼顧忌,反正即便他真的聽到了什麼東西,萊妮只要說他是胡說八道就行了,布洛寧和蒙度不會相信這個人。
蒙度和布洛寧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停了下來,從他們的眼神中看不出得到了什麼重大消息的感覺。他們也許以為萊妮跟貝拉德只是在閒聊,至於艾力森則好像仍舊憂心忡忡的,他從萊妮的身邊經過,略過蒙度他們,直到撞到了一棵樹之後才停下。
「在這個時候我們需要信任彼此。」貝拉德回頭看了看,向蒙度他們招招手示意了一下,他們便停留在了原地,打算等著他們。
「所以我不會對任何一個人有所隱瞞。一個人能夠接受的現實要比幻象多得多,我的話說出來時也許並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但請你務必要答應我這些東西並不會影響你走接下來的路程。同樣的,我也需要找機會跟他們幾個進行溝通……」
「我沒事。」萊妮說,「時間都過去這麼久了,況且我早已不再屬於那個地方了。」
貝拉德勉強笑了笑,「的確,更重要的是我該說的重點都已經講完了。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其實這既不能算推測,也不是我從你的頭腦中找到的。在這之前我經歷過一些訓練,拉赫曼師傅教我去感受各個國家在這個世界上表露出的特點。我確信他本來的目的不是為了讓我關注這些,但歷史如風,即使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任何記錄的書籍,只要是它真實存在的,我還是可以感受得到的。我想這大概是我對人思想理解的一個分支,或者說是一個更高級、更全面的精神的滲透。迪拉德國王是幾個國家之所以建立了文明的紐帶,我對他的關注之所以刻意也是見怪不怪的。」
「你真的很厲害,貝拉德。」萊妮面含微笑,「也許這樣的命運並不是許多人想要的,但我想因為這些不幸導致了我能夠十分幸運地遇上了你。能與你同行真的讓我受益匪淺,這種感覺好過讓我做一個公主。」
「那麼,你能向我保證不要主動去接觸這些夢幻的東西嗎?」
「要我說這其實都要怪你。」萊妮犟嘴說,這種向著一個比自己小許多的年輕人的對話怎麼看都讓人感覺彆扭,「是你什麼都懂,給大家的照看太多了,所以我才會無所顧忌。」
「在這種情形中,再怎麼謹慎也不為過。」貝拉德說,又突然轉回到往日的嚴肅中。
「我有一個疑問,我想大家或許也都想知道,倘若我們真的淪陷了,那麼等待我們的究竟是什麼?」
「我記得我好像說過這個問題。」貝拉德說,「死亡是必然的結果。
「是的——你是這樣說過。」萊妮說,「但我還想知道的更詳細一點。」
「這個問題就得問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