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接一天過去,這裡的風景真的幾乎一點變化都沒有。若問整個隊伍中最認真觀察的人,蒙度覺得非自己莫屬了。一路上他記錄了不少東西,甚至連時間和氣候的變化也都計算在內。可事實上他卻不能從這一路找到規律,不知道是否這些地方季節分明,還是他計算有誤。總之按照時間推算,冬季應該並沒有結束,可是,這裡的溫度就如同晚春一般。
這倒不是最讓人費解的問題,他相信自己只要再收集更多的數據一切就都會迎刃而解,但是一說到魔法,蒙度就開始發懵了,他為自己不能在家中跟老婆好好交流一下這個問題而後悔。貝拉德說沒有掌握過魔法的人並不懂掌握魔法的人的感受,而芬蒂雖然不會魔法,卻知道關於魔法的事情。他料想若要了解這方面的事情,他還需要從芬蒂那裡起步才可以。待一些基礎都懂得了之後,想必這些高深的感悟就容易理解了。
由此,他又多了一個回去的期盼。
又是一個清晨,天空依舊烏突突的,漫天的灰色遮蔽了太陽,長久以來卻也未見有灰塵落下。他收拾好行囊,望了望周圍,竟然出現一種詭異的寂靜感。貝拉德來到他身邊,「布洛寧去哪了?」
「他說好像去撒個尿。」蒙度漫不經心地回答。在進入這塊地方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所以基本上每個人都已經漸漸習慣了讓人產生恐懼的幻象。畢竟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若心裡沒有點恐懼反而會睡不著呢!蒙度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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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沒有理由。」
「你說什麼?」蒙度匪夷所思。
「你們食用的魔法麵包根本沒有排泄的必要。」這時萊妮也走了過來,她也皺著眉,若有所思地盯著蒙度看。
「是的,是這樣的。」萊妮說,「快跟我們仔細說說!布洛寧去哪了?」
「我……」蒙度討厭在這個時候說這種亦真亦幻的話,他的心中慌亂,仔細回想著早上天亮所發生的事情。
那時的布洛寧表現並沒有什麼異常,天也幾乎都亮了,況且幾個人都處於清醒狀態。布洛寧吃了一點東西接著就對他說了一句,「我要去撒尿,你們等我一會兒。」
他自然也沒有在意,在這個時候誰會突然質疑起這件事呢?
「那你快去快回。」蒙度記得自己這樣說,他甚至還多囑咐了一句,「別跑的太遠,我們幾個可沒有興趣關注這個問題。」
於是,布洛寧就離開了。
他將這事件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之後,貝拉德在腦子裡盤算了一會兒,「艾力森又去哪了?」
聽到這句話,兩個人紛紛向周圍看了一圈,發覺隊伍中竟然又少了一個人。雖然蒼茫的地帶一直蒙著一股讓人煩躁的煙氣,可在視野上還算不錯,比利切希爾清晨起的薄霧還要清澈很多。在這周圍都看不到他們的身影,顯然他們已經離開這裡到了很遠的地方。又或者是……他們的看到的是虛假的場景,實際布洛寧他們就在他們的眼前。
在蒙度還沒有提出這個疑問的時候,貝拉德的眉頭開始緊鎖,他的手緊緊握住法杖,上面露出一些看起來十分薄弱、色彩鮮明的青筋。也許因為用力過大,胳膊還微微顫抖。
「蒙度,萊妮,我們分頭去找。先在這地帶的附近搜查,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布洛寧。」
「如果他被幻象控制了怎麼辦?」萊妮緊張地說,「如果我們在離開之後也抵抗不住呢?」
「很多東西我已經教過你們,我相信你們已經知道如何對抗這種虛偽的假象了。你們沒有必要將這個敵人視為十分強大的對象,只要你們心裡還懷有理智,任何東西都無法欺騙你們。」貝拉德說,「我擔心的是布洛寧,他的心裡仍有許多不成熟的東西,曾經的他對魔法奢求太多,這導致了他也許會因此遭到欺騙,從而永遠陷入到一幅很美的夢境中——」
「很美?」萊妮難以置信地坦言,「難道這種幻象不是只會嚇唬人的嗎?」
「不是。」貝拉德解釋,「但同時也差不多是。第一它會讓你落入欲望的深坑,第二它轉眼會讓你失去這一切。你期望的好的東西得到了有時候並不會令你高興,總會有一個黑暗的情緒站在你的反面,時時刻刻提醒你你所擁有的東西總有一天就會失去。這一樣是致人恐懼的地方。」
萊妮似乎還想問些什麼,蒙度則打斷了她,「別再問了,你難道不想儘快找到布洛寧嗎?我們趕快出發吧!」
「嗯。」貝拉德點點頭,「如果你們找到了線索就大聲呼叫,我們向三個方向找,若是天黑了還找不到的話我會在我的位置燃起一束至高的光,然後你們再尋著這個位置回來。」
「什麼樣的光?」蒙度不知道自己是沒聽清還是沒弄懂。
「直通天際的光束,保證你們在任何位置都會看得見。」貝拉德說,然後用眼神暗示了一下法杖,法杖上幽幽的光開始泛濫起來,不過很快就戛然而止了。
也正是在他們正準備分頭尋找線索的時候,一個人影從遠處飄忽地走過來。當時萊妮和蒙度正打算離開,因為被貝拉德攔住他們才看見那個人。隨著這個人漸漸走近,他們看清原來這是艾力森,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臉上滿是血跡,他搖晃著左手,右手壓在自己的額頭上,好像那血就要從額頭上噴湧出來似的。
萊妮捂著嘴拼命地吸著氣,蒙度則安撫她說,「別慌,有可能是假的。」
萊妮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艾力森花了一段時間才走到他們面前,幾個人相對來說比較鎮靜,因為他們都知道恐懼在這裡是最大的敵人,並且也知道真假虛實在這種緊張的情況下尤其不好分辨。
只見艾力森大口喘著粗氣,臉上的血跡好像讓他用手塗抹了似的,除了依舊在向下流淌的那兩束血液之外,整個臉都是花的,就如同盛夏里綻放的最大朵紅色牡丹花一樣。
「我——我遇到了一件怪事。」艾力森分別打量了他們,「你們——你們應該都是真的吧?老天爺,我……我真的再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了……」
「告訴我們——」貝拉德說道,口氣中突然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你究竟遇到了什麼?而布洛寧又在什麼地方?」
「早上,布洛寧起來說自己要去撒尿,我因為擔心他一個人出去不太安全,所以——我就跟著他一起走了,我們走了其實並沒有多遠。我發誓……」他的眼球慌張地轉著,蒙度才發現原來他的眼睛裡也有一些紅色,好像是從眼皮上掉下去的,也有可能是他用手揉進去的。「可緊接著我們就遇到了意外。」
「我只知道自己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於是我轉頭看去,發現大家都不見了。緊接著,我又看向身邊的布洛寧,他也一下子不見了蹤影。鑑於貝拉德告訴過咱們我們可能會遇到一些可怕的幻象,而這些幻象有時將會替代我們看見東西,所以我可以確定我可能掉入了這個陷阱。我向周圍喊了布洛寧幾句,結果還是於事無補。他完全消失了蹤影,我先前以為只是自己一個人遇到了這件事,可是被困了很長時間之後我才覺得也許布洛寧也遭遇到了跟我一樣的情況。幻象正在將我們拉開,彼此越走越遠……」艾力森喘了幾口氣,然後將手從額頭上拿下來,在看看手指上的鮮血仍舊濕潤之後又用手按了上去,「當時我以為我的心態足夠平靜了,可是我仍舊擺脫不了這種情況,就好像……就好像……這幻象故意在考驗我的耐性似的。最後我不得已開始用拳頭拼命地砸我的腦門,我想這樣或許會讓我清醒過來,結果我可能真的清醒了,只不過周圍仍舊沒有什麼人……」
「我很慶幸自己能夠再回到大家身邊,能把布洛寧失蹤的消息儘快告訴大伙兒,也許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找到他……」艾力森解釋,說的感覺好像自己很委屈一樣。
「我再問你一句,布洛寧到底在哪?」貝拉德正視這艾力森,似乎短暫的憤怒也開始讓他失去理智了。蒙度不覺得這幻象會立刻降臨到他們身邊,可貝拉德的表現的確讓人有些意外。
「你說什麼?我——」艾力森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在問我們分開的地方在哪對不對?不用著急,我立刻帶你們過去。不過——」他回頭看了看,「這個地方很容易讓人迷路,我只能憑感覺走一走……」
「那就帶我們走吧。」貝拉德冷漠地說。
於是,由艾力森帶路,他們一行人向前走了,蒙度和萊妮拿起所有的東西,艾力森呲著牙,用手捂著額頭。
「如果你們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我建議你們也給自己一點疼痛。不必向我這麼誇張,只要一點可以讓你變得清醒的疼痛就行。」他在帶路的時候也不忘向他們傳授經驗,但蒙度還未遇到過這種事情,萊妮說她遇到過,最後還是用十分愉快的方式就解決了。
於是,蒙度有些搞不懂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按理說蒙度過去打仗的時候曾經殺了不少不該殺的人,他現在應該是最無法抵抗罪惡的一個人。那些死去的人的靈魂應該沒日沒夜地守在他身邊嚇唬他才對,可是他並沒有遇到過一個真正稱得上威脅的東西。最多,他只是被自己現在的妻子誘惑著,想要帶著他離開這裡。
不過,在這事情出現的剛開始,他就拆穿了。
「我能記得的地方就在前面,也許你們認真去看的話,地上還有我模糊的腳印呢!」艾力森說,蒙度向地上看了幾眼,除了他現在留下的幾片腳印什麼都沒有。當他回頭看時,他們所有人的腳印都消失了。
蒙度泄了口氣,沒有把這嚇唬小孩的把戲當回事兒。
「你們看,就在這裡。」艾力森說,「我們應該就是在這裡分開的。」
「你怎麼確定就是在這裡的呢?」蒙度問道。
「怎麼確定?」艾力森突然笑了兩聲,「我為了再回到這裡在這棵樹上塗上了一點血,你可以親眼來看看。」
蒙度從艾力森身邊過去,向著那棵灰色的樹看了兩眼,「沒有血。」
「你說什麼?」艾力森驚訝地轉過身,突然撲到那棵樹上,用手摩擦著樹皮,樹皮像燒掉的紙片一樣一層層脫落,然後輕煙一樣飛了起來,「怎麼可能?我明明是塗在這的,怎麼會突然不見了呢?」
「會不會是你往上面塗血的時候還處於幻象之中呢?」萊妮說,這話似乎說的很細微,似乎並不是在跟艾力森說話。
「有可能——」艾力森轉過身,「你說的對!也許正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在整棵樹散盡的一剎那,他又補充道,「但我覺得我們的確是在這裡分別的,這是一種感覺,在這個時候只能憑藉感覺不是嗎?」
周圍沒有任何標記,他們也沒有方向感,只有一個人可以為他們指明道路。
「讓我帶你們去找布洛寧吧,我知道他在哪了。」貝拉德靜靜地說。
這一次,他們都跟在貝拉德的後面,中間沒有什麼對話,但艾力森的確在找機會跟他亦或是萊妮竊竊私語,說些令人恐怖的話。
「你是否遇到過呢,蒙度隊長?我聽說你以前是個英雄人物,是英雄肯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而萊妮也一樣是女中豪傑,憑你打我的那一拳我就能感受出來。」他說,「可是這裡實在太恐怖了,說實話,它簡直是無孔不入的。」
「會不會是你以前做的虧心事太多了吧?」萊妮說道,而艾力森則用狡黠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對方對視過來的時候,他又很快別了過去。
「誰敢保證不犯過什麼錯誤呢?如今我從農舍偷一頭綿羊,那個老頭子也從夢中來找我了,你們說,還有什麼情況我不會遇到?」
「你沒有遵照貝拉德的吩咐去做,情願自討苦吃,這我們也沒有辦法。」蒙度眼含鄙視,之前在森林裡他總是吹捧自己的厲害,只是到了這個時候,才是真正鑑定英雄的時刻。他倒不是說自己哪一方面做的有多好,平平淡淡的半生至少沒什麼慚愧,他就是這麼一個坦蕩的人。
「我知道你們肯定會這樣說……」艾力森變得溫婉的如同一個小姑娘,「白天我還可以,夜裡睡覺時就沒有辦法了。」
蒙度看了看萊妮,兩個人相繼對艾力森的說法搖了搖頭,他們沒有表示出什麼,按理來說他們也沒有必要管這種事。他不知道萊妮是否還因為艾力森過去侵犯過她而對他充滿仇恨,至少蒙度自己對他毫無憐憫之情。他的軟弱程度堪比一個七八歲而且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他還記得那個時候的布洛寧,天不怕地不怕,在王宮的教育之下,幾乎也什麼都懂了,至於這個人,蒙度只剩下滿心的看不起。
他們雖向前走著,卻也沒怎麼看路,只跟著眼前的一個黑影默默向前。至於艾力森則一直垂頭喪氣的,他夾在兩個人中間,頓時沒了話說。直到貝拉德停下,他們才開始將視線鎖定在貝拉德前面的一個人身上。
蒙度看到一個倒伏在地上的人,他的身上豎著一把不是一般長的巨劍,巨劍的劍刃上被鮮血染紅,臀部微微捲起,讓人想像他是被人用巨劍從前身刺入,直接貫穿胸口,由後背刺出的。
他的心微微抽動了一下,因為這陣子大家都在說一些亦真亦幻的東西,所以基本上對一些場景他們都沒有表現出特別吃驚的感覺。直到貝拉德最後說:「來吧,都過來。都來看看布洛寧——」的時候,蒙度才感覺自己的整個大腦轟然爆響起來,一瞬間,耳朵里好像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占據,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