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迷之境地

  布洛寧從未見過這種地方,整個世界都是死一般的灰色,不論是那乾燥的土地,還是仍舊安插於地面裂隙之中的已然敗落的樹木,基本上都是一個顏色。這種顏色讓布洛寧想到了自己身處城市當中灰色的城牆,那本是用來填補縫隙和粘合磚頭的東西,如今這種灰土卻成了裝扮著這個世界的一層「滅心」似的塗料,猶如東日裡落下的雪一樣,可是帶給人的心情卻有著絕對的不同。

  貝拉德只對給了他們幾個人一些最簡單的解釋,那就是曾經這裡有生命的存在,不同的是現在生命都死了。無論是樹木、蟲草、鳥獸,所有你所見過的可以隨著時間改變的生命都因某種原因而隕落於此。然而它們是怎麼死的呢?貝拉德也解釋不出來,但他的整個面容給人的感覺卻好似並不在乎似的。

  不同於貝拉德,布洛寧注意到蒙度和萊妮甚至於艾力森都被這種場景深深震撼了,留給他們的暫時還不是絕望,畢竟他們現在還有吃有喝。布洛寧感到更多的是痛心疾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片枯死的土地。

  地上似乎燃燒著輕煙,在無風的天氣中灰塵卻無端端散布的哪裡都是。好似任何一個地方都是這縷煙氣的出口似的,不論是從地面還是從樹皮的狹縫之間,這蓬勃而出的青煙總讓人覺得這片土地是被天火焚燒殆盡,而尚有的餘溫化作了這縷青煙裊裊升起,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們還真需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腳步,因為若有可能的話這些樹木沒準會「死灰復燃」。

  「你們不要害怕,這裡除了這些死的東西之外什麼都沒有。」貝拉德突然說,他帶領眾人走在前面,一邊走著,一邊還用法杖的尖端在地上清掃著什麼。在杖尖掃過的一瞬間,青灰好像被一陣風掠起似的,縹緲、無垠,圍繞著法杖打著旋。布洛寧看得出神,以為這是貝拉德在玩弄魔法。

  「記住,情緒是你們所面臨的最大的敵人。」貝拉德說,「雖然我知道的並不確切,但我能夠猜到在這裡葬送了不少條性命。他們有些並不是因為被餓死的,在食物斷絕之前,有些人可能就會被眼前的形勢所逼,進而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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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怎麼知道這種事的?」蒙度詫異地提出。

  「一半來自猜測……」

  「之前你可還說食用魔法麵包對我們會產生過某些不好的影響,那時你也說到了情緒問題。」艾力森開口說,「別誤會,我並不是非要質疑你的意思。但我想或許你這些基於猜測的東西並不準確,我們可能都只是在瞎緊張而已。」

  貝拉德低下頭,在布洛寧以為他會回復一些言論的時候,他卻只說了一句「但願吧」。他對自己的這種不堅信的口吻讓布洛寧也突然增添了稍許的擔憂,畢竟一路上貝拉德的確也遇到了許多不可預料的事情,雖然對他來說化解這些問題顯得尤其簡單,但布洛寧總覺得他似乎為此竭盡心力,之所以別人覺得他做什麼事情都十分簡單,一部分是因為他與他們本身的不同,另一部分似乎來自於他裝出來的輕鬆感。如果他在某個時刻淪陷了,布洛寧相信任何人都無法再繼續走下去。

  他們在高原度過了一夜之後,貝拉德總共生產出兩袋的魔法麵包,這是他們共同努力的結果。布洛寧為了剷除在巨石深處的濕潤的苔蘚險些丟了性命,如今看看指甲,上面仍然塞滿泥土。

  在下山之後的半天時間,當布洛寧再次回頭遙望那片地帶時,高山已然不見了。他不相信他們走的步伐如此之快,借著對先前的問題的疑惑,現在布洛寧的心裡在一點點積聚著不安。為什麼山上和山下的差別如此之大?為什麼才走半天的路程高山就再也看不見了?這絕不是因為樹木或者青煙濃密而遮擋了那塊地方。也許是他搞錯了方向吧?

  布洛寧站定身子,圍著原地轉了一圈,從他所見到的任意一個地方都沒有見到有任何高山的存在,所有地方都是一個樣子,冒著煙的樹木,冒著煙的大地而已……

  貝拉德發現他停了下來,「嘿!」這一聲吼叫讓布洛寧嚇了一跳,「快跟上!」

  他轉頭看向貝拉德,面目猙獰,跟以前相比完全變了一個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真的害怕,布洛寧跟了上來,走在貝拉德身邊時,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道,「你怎麼突然生氣了?」

  「我沒有啊。」貝拉德說道,「你從哪裡看出我生氣了呢?」

  再次向他的臉看去,這副面目就變得溫順多了。

  然而布洛寧並不是那種可以任意放過細節的人,這種奇怪的變化反而更加重了他的恐慌,他心裡害怕,所以還要問個明白。

  「我們下來的那座山不見了——」這句話切中要點,所有人都不走了,蒙度他們也一起轉過身來。

  「怎麼回事?」

  「那座山怎麼會……」

  果然,看來所有人見到的都跟布洛寧所見到的景象一樣。

  一下子,貝拉德好像突然變成了所有人的敵人一樣,他用來刻意迴避所有人的解釋現在已經不管用了。而布洛寧從他的眼神中能夠看得出,他還有更多的話可以說。只是因為某種原因,他更願意將這些當做秘密隱藏起來。

  「這是個神奇的世界。」貝拉德頓了一下,「魔法對你們來說,只是這裡面令人費解的其中之一。其餘的,還包括許多我都不知道的東西——」

  布洛寧每次聽到這些話,總會不可思議地想這個比自己大了沒有幾歲的男人到底經歷過了什麼?他怎會知道這麼多東西?

  「若是存心將我們置於死地,我相信憑我的直覺一定可以感受得到,倘若我無法與其對抗的話,我會直接指揮大家逃命。但這裡的一切對我們構不成威脅,只要你們不要被眼前的幻象干擾,也不要將自己內心的想法當一回事兒。這裡的——某種東西有諸多可以密切聯繫你們靈魂的手段,一旦你將內心的恐懼暴露給它們之後,它們的世界就會封閉你與這個現實世界的大門,你所看到的就都是一些虛假的存在於你內心的最絕望的表演,直至你的生命枯竭。」

  布洛寧聽了之後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萊妮將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得出她也在為遭遇這種困境而感到不知所措。

  「除此以外我們還有沒有其它的路可以走?」蒙度問道。

  貝拉德搖搖頭,「這塊地方在地圖上有所標註,你們也知道我們要涉足的地方有多遙遠,若我們該換其它路線的話可能會荒廢相當多的時間。」

  艾力森似乎想提出什麼問題,但最終他還是緊緊閉上了嘴巴。

  布洛寧能夠猜測出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不光是他,這裡的其他人也都對時間這個概念模糊不清,至於蒙度和萊妮大概從一開始就以一個成年人的心態來對待貝拉德,即便貝拉德有著一定的本事,他們還是不願在貝拉德都沒有怨言的情況下提出這個問題。布洛寧倒是有這樣的機會,他在這一行人中年齡最小,而且相對來說應該也算是最脆弱的一個。之前他迫於想要得到貝拉德的信任而故作堅強,進而學習一些有關於魔法的東西。但現在不知怎的,他突然對魔法產生了一絲恐懼。於是,那個曾經一直沒有提過的問題布洛寧現在禁不住說出了口:

  「為什麼我們要這麼著急?」布洛寧擔心自己描述不清,便又重新解釋了一遍,「我是說畢竟安全為主嘛!知道我們走這條路的人應該都不會急於讓我們成功歸返,他們更希望的應該是我們能夠平安的回去……」

  因為一時想不出利切希爾到底有誰牽掛著貝拉德,布洛寧不得不再次遷出自己的姐姐。沒錯,看起來姐姐應該是貝拉德留在聖城的唯一牽掛了。

  「最起碼我的姐姐應該能夠理解的對嗎?」

  貝拉德看向布洛寧,苦澀的臉好像一個半百老人,唯獨不同的只是沒有皺紋而已。

  「也許關於這件事你姐姐並沒有跟你說,包括我也是。」貝拉德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整件事到底為什麼你們都還不清楚,但我一路上已經說了許多可能並不靠譜的話,但你們依舊信任我,現在我決定將實話告訴你們。」

  也不知道是否眾人向他一樣期待著這個一直以來最大的內幕就要被爆出來,還是更多的將貝拉德一直以來的隱瞞視作一個並不誠懇的舉動而心生氣憤。總之,周圍都太過寂靜,甚至連呼吸都聽不到了。

  「我們此行並非僅僅是因為探索那一塊神秘的聖地,此事事關整個世界的命運。」貝拉德並沒有等他們再次提出疑問,便直接續上話說,「我們一路上其實已經看到了,即使是我們認為十分茂密的森林實際上也脆弱不堪,能夠逃走的動物基本上已經逃脫了森林的範圍。恐懼就像水源一樣傳播,從吸收了大地養分的植物、到吃掉這些植物果實的食草動物、再到殺死這些食草動物的食肉的動物——大地是變化的源頭,若世界不曾如此脆弱,我們所見的森林應該是充滿了鳥語花香與盎然生機的地方,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到處都是一片死寂。」

  「艾力森,你說你在森林中待了很久,這種變化你應該很清楚吧?」

  艾力森楞了一下,「獵物確實像你說的那樣,少了。不過我一直覺得也許是我打獵的技巧太高,因而將它們都嚇跑了呢。」

  「也就是說我們的這幾個人肩負著整個世界的命運?」布洛寧說道,突然心潮澎湃起來。

  「可以這麼說。」貝拉德承認說。

  幾個人靜默地佇立了一會兒,「既然這樣,大家就抓緊時間吧。」蒙度開口打破了沉默,「貝拉德你知道我們應該走的路線對吧?你應該不會被某些東西迷惑吧?」

  「嗯,是的。」貝拉德說,「我能感覺到這些縹緲的力量,但在我的心裡卻只不過是絲絲縷縷的存在,光憑這些它們並不足以左右我的想法。」

  聽到這裡,布洛寧突然又對魔法起了興趣。

  「這樣就沒問題了。」

  「怎麼會沒問題呢?」萊妮突然提出,這一句話讓布洛寧也突然感覺莫名其妙,「我們還是會被思想影響的對吧?貝拉德,你得為我們想個法子擺脫這一切。」

  「很抱歉。」貝拉德說,「我對你們想法的影響其實就與這個地方對你們施加的影響一樣,我不想那樣做,我的概念里許多東西你們的頭腦可能有些……接受不了。」

  這在一般人看來也許是一副相當自大的口氣,貝拉德一路上的確說了不少,但有趣的是布洛寧每次看到這副場景時,都悄然發現展露在貝拉德臉上的是一種讓人忍俊不禁的壓制。也就是說他在努力克制自己不這樣說話,可為了解釋得明白,他還是說了。只是最後表現出的表情有些古怪而已。

  「那為我解釋一個問題總可以吧?」萊妮仍舊追問,「你說我們看到的有可能是假象,那麼站在我面前的你我應該怎樣確定是不是真實的呢?萬一出現了一個虛假的貝拉德,將我們引到離目的地更遠的地方怎麼辦?」

  蒙度的眉毛緊緊收縮起來,他頻頻點頭,「沒錯,是這麼回事兒。」

  「清楚地記得這裡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是怎樣的狀態。」貝拉德說,「真實的我不會說出本來不像是我可能說出來的話,但虛假的我可能說出一些不像我卻總能致人恐懼的一些話。若你們足夠細心的話,還是分辨得出來的。或許現在該對你們制定一些適合與孩子的規矩,對孩子是『不要跟陌生人走』,對你們來說則是『不要跟熟悉的人走』,總之只要覺得狀況不對,安心坐下來,靜靜思考。我會在路途中不時停下來清點人數的。」

  萊妮撇撇嘴,「聽說你小時候就無父無母,又怎麼會懂得這些?」

  「儘管你聽到的只是傳言,不過我至少還做過一回孩子,所以我當然明白獨自外出可能遇到的險境了。」

  幾個人聽過這些解釋之後,似乎感到了一些安慰。但布洛寧一想到那一排消失的山峰,心裡依舊忍不住不斷揪著,幸好萊妮看出了他心裡的陰霾,一路上,她都將他摟在身體的一側。藉助這種令人費解的「接觸」的回饋,布洛寧挺了幾天,直到自己逐漸適應了這裡的一切。看起來,這裡真的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