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想到,索尼婭在地板上竟這樣安穩地睡了一夜。可是,仔細一想這種吃驚又驚得好像毫無緣由,畢竟她記得自己昨夜不想再移動半步,這是她自己的決定,只不過中途沒有人干擾罷了。
冰涼的地面,再加上心裏面又塞滿愁緒,她本不該這樣一覺睡到天亮。也許她過於疲憊,也許她來到聖城的時間已經距離天亮不遠了,她沒有感受到這些,唯一一點她深有體會的是,那被壓迫在硬地板和她骨骼之間的血肉好像一直被奮力撕扯一樣,全身都是無法抵抗的冷,全身都是說不清的痛,與此同時,她的腦袋好像也在時不時地承受著仿佛一條條飛針一樣的刺痛。
她一邊打著哆嗦一邊向宮殿外圍走去,即便是早上,她仍然懷著昨晚的感覺,不想前進一步,不想將自己的失敗公之於眾。可她又不得不這樣做,好像那後方也在受著同等困難的形勢所逼,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況無疑加重了她身上的疼痛感,不斷放大,即使是心裡想著光明和希望最後也都一併冷掉,那瑩瑩的空中飛著的漂亮的小飛蟲,瞬間被折了翼,從天空中掉了下來。
「公主殿下。」
剛剛走出聖殿大門,索尼婭見到兩個衛兵早已醒來,他們迎著晨風在說些什麼,可說什麼索尼婭並沒有聽見,亦或是也沒有對此有多大關注。索尼婭抱緊身子,她身上的疲憊仍舊沒有化解。
「情況怎麼樣?」士兵開口問道。
「也許……」索尼婭呢喃道,「我想女王已經不在這裡面了。」
「您沒有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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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索尼婭對他們說著謊話,心裡還一邊打著冷戰。
兩個士兵相互對視了一會兒,帶著十分納悶的表情。他們大概只是知道索尼婭來這裡是為了找女王,可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情。而或許他們討論的也正是這個話題。可無論是他們討論的話題還是索尼婭自己的心事,都以無果告終。說實話,索尼婭從利切希爾啟程時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像這樣一無所獲,回想起來她好像又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因為這種情況,她放棄了自己原本溫柔的個性,而讓身體中隱藏的整個刁鑽、無賴的「另一個索尼婭」藉助犀利的話語跳了出來。
她並不喜歡那個索尼婭,她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瀕臨絕境的策略。而不管是否這個壞的索尼婭依舊在她的身體中存在著,其實都已經不重要了。她將目光鎖定在那南天之上,知道現在已過清晨,天卻昏黑了一半。
在那遼遠的地平線的遠處,她仿佛錯覺般地看到了那些魔鬼的竊喜。天地在這個時候混在了一起,即便距離遙遠,索尼婭好像也能感受到那股深至地殼深處的大地的顫抖。
兩個衛兵憐愛又不失恭敬地注視了公主很久,他們沒有打斷她,反而向著她的視線里望過去。
「今天的天氣看起來不怎麼好。」一個士兵很自然地說著,「我們還能趁著下雨前回到利切希爾嗎?」
另一個士兵還沒有回答,索尼婭便說,「我們暫時不回去,對了,趕了一夜的路你們想必也餓了,我知道這裡有一家飯菜很好,服務又很周到的酒館。希望那裡的火爐能為我們烘走這一夜所受的寒氣,正常來講,冬天應該沒這麼早來才對。」
士兵們相互看了看,點點頭,一個士兵還將解下來的披風送給了索尼婭。三個人一起從台階上一步一步踉蹌而下,好像肢體被凍僵了一樣。
他們從園中的石柱上解下韁繩,紛紛跨上了馬。一年前這裡還是一個熱鬧如市的地方,如今卻變得如此冷清,只剩下它的主人在這裡孤獨為伴,獨自守著她認為自己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索尼婭覺得這想法也過於諷刺了,既然瑞卡麗娜女王想要在這個時候獨善其身,將自己孤立出去,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這樣的權利或者功夫去管這種事,女王其實一直都只是個神話,過去她也許太過信奉這一點了。
聖女城的街市熱鬧如舊,這些人提早一步為自己掛上了保暖的衣服,因而孩子們的身體看起來都圓墩墩的。走在這街道上,不時會有人用眼神向索尼婭示意,這一點幾乎也跟以前一樣。他們口裡將她視為公主,可公主在這裡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尊貴的高不可攀的角色,她喜歡這種感覺,就像大家都有個不能獨自霸占的女兒,小時候她在這裡受到過不少關照。這些美好現在她仍舊記得。
也許,這個世界最溫暖人心的還是那些看起來無關的人給你的。索尼婭心想,儘管這樣說有點對不起自己那有著血緣關係的父母,還有點對不起與自己已經融合在一起了的貝拉德,可那份愛遠至天邊,她從這裡感受不到任何來自於他們的幫助。貝拉德現在還不知道女王的真面目,他的心是如此善良,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索尼婭會將這一切告訴他。不過她想以他的品格應該不會做出像她自己所做出的那些評價,他一定會說,「女王一定也有她的難處,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民遭此大難,而她自己卻無力拯救。你知道這個世界任何人都會有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就如我個人一樣,我在遇到一個壞人屠戮我的家人的時候,我還選擇了逃離——」
索尼婭的目光滋潤了,她一點都不想讓心裏面的貝拉德去勸解她,她一點都不想聽這些中規中矩的言論。女王當然可以有她做不到的事,可索尼婭給了她說實話的機會。貝拉德是犯過錯,可他對自己的錯誤供認不諱,而且最可悲的是,他因為覺得自己犯了這種過錯始終承擔著自己給自己的沉重的負罪感。即使現在,索尼婭也不覺得那些陰影會從貝拉德的心裡徹底消失,索尼婭自己也做過錯事,她能對其感同身受。
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不再將心思放在思考上面,這裡的人們都沒有感覺到他們就要面臨怎樣的敵人,索尼婭必須想辦法——把所有人從這個城市中弄出去。
酒館在這樣的清晨來說顯得有些寧靜,整個屋子裡面只擺了三個桌子,而這個時候到來的卻只有索尼婭他們三人而已。
桌子是圓形板桌,木頭椅子不像其它的看起來光滑透亮的家具那樣堅硬,這種沒有經過什麼手段處理的木頭坐起來感覺上更加柔軟,就如同坐在木樁上的感覺——不過,木頭確實因此裂了縫隙,為保持牢固被人用布帶紮緊。
在酒館的一側,顯眼的火爐並未點著,是那女店主領著他們進來之後才將其點著的,「您還認識我嗎?」索尼婭半開玩笑地說。
女店主笑容滿面,「我還記得,不過記得最多的還是曾經的那個小丫頭,喜歡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來到我的店裡搗亂的那個人。」
「因為我還需要多關照一些其它的地方嘛!」索尼婭笑著說,回想了片刻,她是有一陣子沒有來了。「小時候的我還那麼調皮,我記得我在夏天很熱的傍晚把火爐點著,結果把客人們都趕走了——」
「嗯。你說你有心事,心裡涼的很。」女店主笑著,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安排他們入座,「可後來許多次我們問你這些心事你卻都不告訴我們。」
「您別誤會,其實我的很多事連我的姐妹們我都不曾說過。」索尼婭凝了神,看到溫暖的火苗終於從壁爐里喧騰起來,「拉莫斯還好嗎?」
女店主的神情變得壓抑下來,索尼婭瞬間覺得自己提了一個不該提的問題。
「他已經死啦!」她半帶哀嘆的口氣說,不過看起來時間已經沖淡了她的悲傷似的,「死」這個詞說起來並不困難。
「病魔最後還是吞噬了他的生命,不過好在女王保佑,他死的並不痛苦。沒留下什麼牽掛,也沒有留下什麼負債,只留下這家店——」
是啊,這可真是女王保佑呢!
「泰麗莎,別難過,有你照看這家店就夠了。」索尼婭說道,「你瞧!我這次可是有準備來的!去準備點熱乎的東西,天真的冷了。」
「放心吧。」女店主說著,團里團抹布便從屋子中走了出去。
三個人彼此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士兵用討好似的語氣說,「看來公主您在這個地方還真是很吃得開呢!您小的時候就是在這裡度過的嗎?」
「你……」索尼婭楞了一下,「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個士兵尷尬地捂住了嘴,「不,不!我沒什麼意思,我只是心裡有一點好奇而已。」
索尼婭沖他笑了笑,算是給了一點安慰。「嗯,也許我對你們來說是一個謎,但其實我的身上其實並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複雜。我不知道你們聽過什麼消息,我只能說說我自己的。我很小的時候被送到聖女城,在女王身邊當貼身僕人。這種僕人看起來應該比你們想像中要聖潔一些吧?至少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我每天的工作更多的也就是將女王的話傳給大家,然後組織聖女團的各種活動而已。回想當年,關於我失蹤的傳聞之所以傳出去是有些不經意的,現在想想,或許是為了掩飾王室的悲哀吧?我父王覺得有個女兒卻要為別人服務是一種悲哀,但從我的母后那裡,又很希望這個傳統能夠從我這裡繼承下來。所以,『失蹤』看起來是一個既能夠挽留住大家的面子,又能夠達到目的的方法……」
兩個士兵紛紛點頭,「原來如此。」
「但這件事可不允許你們說出去,要是說出去讓我父王丟了臉,那可不行!這件事我只對你們兩個人說過,所以我會關注著你們——」
「不不不!公主殿下!」兩個人驚慌失措,「您大可放心!我們——我們——」
「好啦!我知道你們肯定沒這個膽子。況且即便說出去也沒什麼,畢竟事情這樣可要比那些謠言強多了。」索尼婭用一個微笑盡力緩解兩個人的壓抑感,然而她自己卻有些深陷其中。
她經常指責女王對她的欺騙,可最近這些日子,她的記憶很清晰地告訴她自己也犯過同樣的錯誤。不光那麼一次兩次,而且很多。這雖然沒有給她造成過什麼大的問題,可從內心裡還是覺得她在指責女王的時候也同樣給了自己一種壓力。
她就如同女王降臨在凡間的一個影子,兩個人有著相似的個性,索尼婭在痛恨瑞卡麗娜女王的時候,也將同等的仇恨加在了自己的身上。終於,她找到了自己為何總是自我排斥的原因了。
「不,我們還是不會說的,您儘管放心——」士兵們相互對視一眼,臉上是掛著笑,揣著苦的尷尬表情,他們端起杯子裡的茶水,茶水在向外冒著熱氣,不停用口向裡面吹著。
泰麗莎很快將熱騰騰的早餐端了上來,無疑,所有的東西都是索尼婭懷念的味道。這個酒館很小,所以基本上也做不出什麼大的菜色。可貴的是泰麗莎很講究湯料的施放,而且儘管是一人所做,每樣菜幾乎都會有獨特的味道,一般人是無法從這幾種口味中找出泰麗莎的風格來的。
「快來!泰麗莎!」索尼婭指了指身邊的椅子,「您也還沒吃過吧?過來一起吃吧!」
「不不!公主殿下,其實我已經吃過了。」
「來嘛!」索尼婭懇求道,「如果不忙的話就陪我做一會兒。即使您很忙,這個房間裡只有我跟兩個男人,您該不會讓我一個人面對他們兩個吧?」
泰麗莎覺得無話可說了,她用抹布擦了擦手,於是從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即便如此,她臉上仍舊有些不自在,好像還有些畏懼似的,不停將兩隻眼睛瞥向兩個士兵。
「好了,我們吃吧!」索尼婭宣布,「這一夜把我餓壞了,也凍壞了,現在感覺整個身體像剛甦醒了一樣。」
「這樣的話——」索尼婭指了指他們,「你們兩個人可以隨便聊,我知道你們對我並不熟悉,所以我不會逼迫你們對我百般恭維。況且,那是自私鬼的做法。嗯——這樣兩男兩女,分工明確……」
話說完了,換做過去的索尼婭一定會對此感到羞澀,她不善於吩咐別人,也搞不清這些等級關係。可現在不知為何,她心裡的尷尬感已經失去了。這也難怪,畢竟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女孩了,而且,現在的她還面臨著更大的恐慌。
索尼婭先用湯匙往自己的碗裡加了半碗湯,然後用嘴吸了一口,「你怕死嗎?泰麗莎?」
泰麗莎完全愣住了,儘管她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女人了,面臨這樣的問題還是顯得難以承受。不光如此,兩個士兵在聽到這句話之後也紛紛將目光投了過來。
「你們吃你們的,我們只是在探討一些跟生命有關的問題,這種問題是聖女城的專屬,你們肯定不懂的。」索尼婭吩咐他們。
泰麗莎笑了笑,「我的丈夫已經走了,我們又無兒無女。老實說,這對許多人來說可以算是無牽無掛了,人就是生活在一個悲痛中,我嫁過來除了每天照顧他之外,幾乎沒有享受過任何幸福的日子。如果有那麼一點幸福,或許我們還會想辦法養幾個孩子。說真的,索尼婭,你過去曾給了我一個想要生一個女兒的衝動,可那衝動只是持續了一小段時間,況且,我那丈夫好像也不能給我任何東西……」
泰麗莎的視線瞥向別的方向,索尼婭知道自己不經意問到了敏感的地方,於是她將話及時收回。
「所以——您到底怕不怕?」
泰麗莎搖了搖頭說,「不怕。你或許不會了解這種感覺,孤身一人的時候你總會想到各種各樣的下場。這裡面唯一的相同點就是那些下場都通向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