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深刻誤解

  午夜之中的聖女城,大概也如其它城市在午夜時候顯現的場景一樣,萬籟寂靜,燈火消弭。從這種肅靜中,真讓人難以想像他們竟要很快遭受那種劫難。也許,也正是因為沒有任何人對此防範,才讓這個「劫難」之所以為「劫難」,而並非普普通通人們所遭受的某種困難的處境。

  天一片昏黑,這深夜裡,好像星星也逐漸閉了眼一樣,三個人騎著大馬馳過利切希爾通往聖女城的片片原野、樹林,被農舍擠得細長的羊腸小道,在路上,有好一陣他們的火把熄了,天空又冷又暗。她本打算就那樣借著黑暗一路趟過來,可後來意志還是軟了下來,將火把重新點著,免得認錯了路而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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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重新見到聖殿黑色的輪廓時,索尼婭的心還在不斷嘀咕著什麼,她的額頭冰涼,汗水打濕了衣服也如同冰雪敷體一樣。她的頭昏昏沉沉,對趕這夜路也並不適應,她預料著在這之後她也許會病上一場。可這沒有辦法阻礙她做她應該做的事,在這之後,哪怕是死——

  也許,我想的有點過於悲涼了……

  「你們守在殿門外……」索尼婭正要對兩個士兵這樣說,可看兩個人精神抖擻的樣子又有些拿不定主意,「進來吧,到殿門裡面守著……真的很抱歉,時間緊急,我必須馬上去找女王。如果你們困的話就找個地方先睡一會兒好了,不過別進太裡面,不然女王可能會很生氣——」

  兩個士兵用奇怪的眼神相互對視了一眼,索尼婭不知道自己是關心的多了還是少了,她並不知道一個公主的正確做法。換句話來說,誰又知道公主的正確做法呢?母后告訴她,這幾個王國的制度都是依賴巨岩城制定下來的,在紛亂時期,原本也沒有什麼制度。

  她離開了兩個人,然後徑直向女王的臥室走去。一路上她一邊思考在見到女王之後該說些什麼,一邊想自己現在為何還要管女王是否會生氣。她生氣又怎麼樣?索尼婭想到自己過去有很多時候不想讓她生氣,結果她還是莫名其妙地被氣到了。每一件事情都由每一件事情的原因,對於這一點,女王若生氣的話她既有可能說索尼婭對那兩個士兵安排不周,沒有給他們合理的待遇;也可以說她過分包容,不應該讓兩個沒有身份的、隨隨便便的——男人進入到聖殿當中。

  女王的情緒無法把握,現在即使索尼婭想要再眷顧一下那兩個疲勞的人也沒有辦法了,因為她已經走遠了。

  她找到瑞卡麗娜女王的房間,不給自己容留多少反悔的機會,她也已經就這個事情在路上討論多時了,現在來說,拋下一切去質問緣由才是最佳手段。

  門很清脆地響了兩聲,然後被徐徐拉開。

  「索尼婭?」瑞卡麗娜女王表現出一副異常驚異的神色,「你怎麼會來這裡?我……我不是已經叫你離開了嗎?」

  相比這份驚異,索尼婭看到更多的是她臉上的那種憔悴,雖然說不上女王一下子老了多少歲,但給人的感覺的確是這樣。昏黃的光照耀著她灰暗的臉,女王過去的光彩已經不在。她的眼皮纖薄如紙,在見到索尼婭之後不時地抽動。眼眉奇怪地聚合在一起,鼻孔在一扇一扇不勻地呼吸著。鬢髮在她的臉頰上打了卷,分了叉,整個人身披一身簡易而粗陋的外衣,半露著胸口,衣衫不整,好像剛剛受到了某種折磨一樣。

  「您沒有睡覺?」索尼婭說道,「已經這麼晚了。」

  話說出口,索尼婭覺得自己似乎很矛盾。她本不想這麼說,但女王的精神狀態非逼她這麼說。

  「來,快進來,外面很冷。」瑞卡麗娜的反應讓索尼婭想不透,「你來這裡不會只是為了問這句話吧?」

  索尼婭進了屋子,她四處看了看,似乎並不急於將這件事全盤托出。這個屋子裡有一種詭異的氣氛,包括她自己感覺到的,明明這種感覺很平靜,可在世界的遠方卻發生著不可思議的恐怖事件。事情不光讓人難以相信,最可怕的是感覺,索尼婭在看到女王並不為任何事情所困的感覺,心裡竟猜疑那個來報信的男人可能在說謊。

  可這種直覺是不可靠的,她全心相信那個人所說的話都是事實,此情此景,只不過是她執拗的性格騙了她。

  「我想您一定知道南部王國所遭遇的事情,我從利切希爾回來,是為了向您尋求一個解決辦法。」

  瑞卡麗娜女王先是表現出一陣困惑,接著她笑了起來,「索尼婭,你是怎麼知道我會有解決辦法的呢?」

  「我知道——憑感覺——」索尼婭說,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確切的理由。

  「在我所熟知的人裡面,您的能力蓋過所有人,這是我親眼見證過的。我知道或許曾經我在某個方面得罪了您,但我不希望這一點成為橫在你我之間的鴻溝。您可以懲罰我,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些人——這些無辜的人是您的一部分,您不能對他們——」

  索尼婭突然停住了,她看見女王眼裡露出一抹極為古怪的神色,這眼神就好像聽任索尼婭言語的撫慰卻巋然不動的磐石一般,瑞卡麗娜女王雖然聽著,但她幾乎沒有理會的意思。她也不打斷索尼婭的話,因為在她的眼中看出更多的是一種諷刺。

  「怎麼了?」瑞卡麗娜女王問道,「繼續說吧,我很想看看你要怎麼說服我去拯救這個世界的人民。」

  索尼婭開始皺緊眉頭,咬緊嘴巴,頭深深地垂下,髮絲從頭頂落下,薄薄地籠罩了她的臉。

  「不,我不想再說這些事情了,而且,我也不願意用整個世界的責任去壓迫你做什麼。有些問題我只想問個明白,關於你我之間的問題。可以嗎?」

  瑞卡麗娜剛剛那股盛氣消失了,她點了點頭,「說吧。」

  「發生了這些事,讓我開始覺得您不是有意要將我趕走。您肯定猜到危機即將降臨於聖女城——沒錯,我猜到了那些怪物的目標是這裡,南部王國只是一個被無辜殃及的國度——所以,您故意找藉口跟我吵架是因為想讓我離開,去往一個安全地帶。」索尼婭說,「這就指明了一件事,那些怪物究竟是誰?它們跟您有什麼關係?它們是來復仇的嗎?還是光是為了毀滅這個世界或者什麼?」

  「這就是你要問的問題?」在等待索尼婭繼續往下說一段時間未果之後,瑞卡麗娜問道。

  「嗯。」索尼婭說,「問題的其中之一。」

  瑞卡麗娜舒了一口氣,「你的猜想很奇特。索尼婭,我知道你的聰明,你總是能不被情緒困擾,從全局思考問題。我很喜歡你的這一點。可我依然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也並非這些問題正是我所要隱瞞的問題,只是,關於我的真真假假的傳說早已融為一體了。我個人不會計較,別人也與此無關,所以我寧可它就這樣過去。即便我現在將它拿出來,向你吐訴,公開評論我的過去的對與錯,沒有任何意義。你無法改變我過去的命運,對於無法改變的東西還是不知道為好。」

  女王就這樣公然拒絕了她的問題,那麼,她剛剛還答應她提出問題幹什麼?

  索尼婭壓制著自己心裡的一波又一波的不平,她感覺自己就像水面搖曳不停的小船一樣孤立無援。

  「您覺得您過去的事情與別人無關,與這個世界無關,可是這件事確確實實已經影響到了這個世界,難道您不覺得——」

  錯誤?慚愧?痛心……索尼婭能夠想到許多用來指責女王的詞彙,但無論多少詞彙說出來,女王仍舊不會在乎。她不明白為何現在的女王變得如此冷漠,她已活了很多人無法斷言的年紀,難道說在這些日子裡,她都是這麼變化無常?還是總要經過一段又一段的輪迴?就像季節的交替一樣。

  「您不在乎這些人的生死是吧?」索尼婭說,「也許我來這裡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我知道所有我要說的話您都已經知道了,所有這世界上發生的事情您也都看到了。而且,在您的眼裡能夠看得比我真切得多。您臉上的憔悴反映了這一點,您在關注著這些人,這些逝者。我相信您並非一個心狠手辣的人,而是像您說的,『神跟人是不同的,人的眼裡還有標準,神的眼中並沒有標準』。人的死去在另一個人眼中可能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但在您的眼中,這只不過是一段經歷罷了。您不給我問題的答案,因此我並不知道我猜的對還是錯。您剛剛說的那些話,看似沒有什麼實際內容,可經過我仔細思考之後我卻發現,原來您始終就在這個遊戲當中。」

  「您早有計劃,因為計劃中南部王國的人該死,於是他們便真的死了;聖女城將變得生靈塗炭,於是,您也不會對此萬般阻攔。也許,到什麼時候這個世界的人被禍害的差不多了,您的心軟下來了,您才開始回過頭來挽救一些生命。然而這些人呢?他們還會懷著敬意,去恭維這賜予他們生命的女王,是她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機會,是她讓他們的群體得以倖免,是她讓他們的種族得以延續……」

  「人類是如此微小的動物,這些生命也許在您眼中都是不配擁有思想的。他們像螻蟻一樣為生存搭建房屋,養殖食物,最後只被一種更高的存在無情碾碎。而這種無情只是對他們而言,對於神靈來說或許有了另一個理由,因為『世界需要重建』。您很早就開始精心編織,也許對於某些個故事您會覺得特別熟悉。比方說我的父親是如何做了國王的比方說他們兩個人是如何在一起的?還有,為什麼我還在孩童時代會突然從花園中失蹤?四處尋找不著?聖女團從開始到終結究竟都做了些什麼?我想您應該還記得這些宣傳,那些用於美化您的身份的話語,在您的心裡是否覺得也有那麼一絲絲慰藉,或者更直接地說——慚愧?」

  女王的眼睛中含著哀傷,感覺像是就要落淚了一樣。然而索尼婭不信這些,她若真的覺得自己做的沒有錯的話,完全可以趁任何一個間斷的機會打斷索尼婭的話,可她並沒有。這雖然讓索尼婭有些奇怪,可她並沒有想到這些,她覺得這些話既然開始了就應該繼續說完,如果她不能幫忙拯救所有人的性命,她又有何種臉面去做人人崇拜的生命之神呢?

  「我不知道您究竟欺騙了多少人,也許,這在神眼中的定義並不是欺騙。您說過有些神聖的東西是在虛空中存在的,它們雖然存在,卻並不干涉人們的生活。那個時候,我還更傾向於您這樣能夠將知識慷慨地傳遞給別人的人呢!可現在不知為何,我更期望您什麼都不管。讓這些人自己來決定自己的命運,讓他們自生自滅,用自己的能力成全生與死、繁盛和衰亡。可您還是插手了,這不得不讓我去猜想您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你說夠了嗎?索尼婭。」瑞卡麗娜女王低沉的話語從嘴裡吐出,兩邊臉頰的淚水如注灌下,「如果說夠了的話——你可以走了,離這個不光毀了你一生、也毀了全世界的人遠一些,越遠越好。」

  索尼婭的手在懷裡顫抖地揉搓了一會兒,她吸了吸鼻子,「是的,我要走了。我們的時間很緊,我還要把南部王國的事情通知給大家。」

  「我不會讓聖女城的人做你的陪葬的。」索尼婭最後說。

  離開這個房間,索尼婭本以為自己會顯得舒坦一點,可她心裡並不好受。她原打算借用這些話去刺激女王,讓她將那些秘密吐露出來。可對方卻死守著這個秘密,任索尼婭怎麼說也無法攻破。

  她回想起了自己所說的這些話中的隻言片語,心臟便如同被火焰灼燒一樣。原本只是一些策略,沒想到後來竟變成了純粹的侮辱,索尼婭突然發覺自己已經喪失了自我,而這突然的變化讓她有些難以承受。

  聖殿的走廊里好像有了比往日更多的一些幽暗,火焰在徐徐燃燒,光影在頻頻顫抖,索尼婭扶著牆,感覺自己突然被另一種十分複雜的情緒所擾,她沉痛、不安、悔恨、無助,即便是貝拉德那溫柔而善良的光也無法哄散她心裡的那份陰暗。

  沒走多遠,她便從地上蹲了下來,像個小女孩不知為何緣由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