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將女兒送走了?」安妮雅王后問道,這是個十分淒涼的時刻,一家人才剛剛團聚,緊接著便又要分離。這還不是最令人悲痛的,他們已經派了幾個人沿著一條捷徑快馬加鞭到南部王國探查情況,目前所知的,最慘痛的——也可能是最真實的事情他們還沒有告訴給伊萊莎。
連索尼婭偷偷離開的事情,伊萊莎也不知道。從某些角度上來說,伊萊莎被他們用強硬的說法「軟禁」了起來,待到他們想好了再向她解釋清楚。
「嗯。」阿里克斯曼國王回答。
「派了幾個人?」
「兩個。」
「兩個足夠麼?」
「兩個已經夠了。」阿里克斯曼說,他將雙手支撐在桌子上,心裡忐忑不定。時間不多,他只安排了一些最簡單的戰前準備。查探,等待,他真希望自己面對的是一些哪怕是差距很懸殊的人類之間的戰鬥,那樣的話他或許還能用一些巧妙的手段將其破解擊潰,但是面對這些魔物——
「索尼婭……」安妮雅默默從口中念著女兒的名字,暗淡的火光跳了一下,一點光影的顫抖都能讓這位王后感到吃驚,她被嚇了一跳。她從桌子上拿起酒杯,手裡顫顫巍巍的,渾身無力,不過,她還是儘量將酒杯斟滿,不讓它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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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喝點。」她將酒杯端到丈夫面前,「我們的孩子都很勇敢,不會有問題的。」
阿里克斯曼接過酒杯,「事情不會這麼容易就能夠解決的,否則以女王的個性就會直接安排我出面了。現在她什麼都沒說……」
「你覺得女王有意欺瞞這一切的?」
「是的。」阿里克斯曼將酒飲了半杯。
「她有什麼理由做這種事呢?這對她沒有任何好處的!」
「你不常與女王打交道的。安妮雅,你只知道她將索尼婭撫養長大,可是她是個性十分獨特的人。對於我們來說,也許僅有一少部分人會認為那樣的個性是好的。她不會擔心這世界的人是生是死……若她關心,她至少可以在南部王國淪陷在之前讓它倖免於難。」
「我不信——」安妮雅王后咬著牙說,「這個世界很亂,肯定有什麼其它的東西讓你誤解了她的意思。」
「你的心腸太好,你竟因此忘記了曾經她是怎樣帶走我們的女兒的。如今我們面臨災難,她也並不拯救我們。這樣說也許太過絕對,但女王的確是害我們家破人亡的元兇……」
「我不許你這麼說!」安妮雅突然憤怒起來,「我們還活著,我們的孩子也活得好好的!我們只是暫時分開了而已!」
「好好——我不說這些喪氣話了。」阿里克斯曼安慰地看看酒杯,將剩下的一半酒遞給了安妮雅。安妮雅王后將酒杯接了過去,「這可不是我們喝的決別之酒,你也堅持了這麼多年了,說這些話也不是頭一次。我能明白壓在你身上的壓力,但這並不是你的錯。我們的能力有限,可從不將責任埋怨給別人。哪怕孩子不在身邊,我也不希望你帶給他們不好的影響。所以收口吧,阿里克斯曼,你的心裡很清楚,女王給我們的好處多於壞處。」
「好處多與壞處。」阿里克斯曼嘴裡念叨著,不帶任何情感,「舉幾個例子。」
「我們的愛情,我們的婚姻,你的地位,還有我們的家庭——」
「儘是些女人的喜好,這些又如何說是好處呢?」
安妮雅兩隻眼變得迥異起來,「如果說這些不是她給的,那麼,至少你的地位是她給予你的。」
「一開始是——」阿里克斯曼打斷她接下來可能說的話,「後來,你對我的用處都要高過她。」
「你說什麼?」
「安妮雅,讓我們彼此說一些對方不愛聽的話吧。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極不平衡的。我不管你們那些信神的人心裡怎麼想,在我的隊伍里,在那些什麼都不信的人眼中,我是配不上你的。不止他們,連我自己也這麼想過……」
「噢,阿里克斯曼——」安妮雅帶著一絲哀傷念著。
「我在為爭取這些平衡盡力付出,用自己所有的努力去爭取你在神許之下的那種賜福,然而結果你卻將所有的功勞全部歸功於神。這讓我很難過,這麼久我都在隱瞞著你。順從你將一切說成是神的指令,讓你覺得個人造化一文不值。」
「我哪有那麼說過?」安妮雅解釋道,「你太偏激了,阿里克斯曼。若你將你的行為說成是神的指令,我自然會認為最後的結果功勞歸屬於神。若你不說是你自己做出了這些決定,我又怎能知道這努力當中有你的一份呢?」
「哈——」阿里克斯曼苦笑了一聲,「在這個我們對整個世界好無主意的時候,談談過去的矛盾也好。」
「嗯,坐下來,我們是該好好解釋一下了。」安妮雅說,「我們曾經以為我們的每一句對話都有女王關注著,如今在這個時候,好像我們已經不害怕她知道了對嗎?告訴你對我的情感,阿里克斯曼,如果不是女王的指示,你會愛上我,追求我嗎?」
「讓我反問你一句,如果不是女王的指令,你會答應我,幫助我嗎?」阿里克斯曼反問了回來,這讓安妮雅有些措手不及。
「我不會。」安妮雅鎮靜地說,她想得到即便自己欺騙他也會被他一眼看出來,而且現在他們都在誠實地表述心意,來不得半點虛假。
「需要我告知你理由嗎?阿里克斯曼?」
「不必。」阿里克斯曼說,「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可這並不是之後,我迫於壓力接受你的求婚,這是我改變不了的。我沒有因此恨你或者愛你,因為只憑那一眼我無法斷定我應該做何選擇。是你之後的表現讓我覺得——如果一個男人,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其實也沒什麼值得說的了。當時的你很有勇氣,樂於學習,肯承擔各種責任。儘管你那包容許多人的內心只分給我一小部分,但我也笑納了。相信我,那個時候我的確關注過其他男人,但經過對比,你還是很有效地將他們擊敗了。我不肯聽信自己的感覺,經過理智考慮,我愛上你,也的的確確愛了你。我不管你是怎麼感覺的,這是我很誠實的回答。」
「這正是我那不為你所知的努力的結果。」阿里克斯曼的臉上浮上一層淺淺的滿足,「任何人娶了像你這樣賢惠的妻子之後,都會奢求能夠輕鬆一些。將生活交給你搭理,讓我自己去過幾天懶散日子。可你跟別人不同,你的目光總在告訴我,如果稍有對我的不滿意,你就會直接棄我而去。你一向說得出做得到,這一點讓很多男人都自愧不如。」
「所以,如果聯繫你所承擔的東西,恐怕這罪過還在我?」安妮雅說。
「如果聯繫我們現在的幸福,這份功勞還需要歸功於你。畢竟生孩子的事我不會自己做,為此你必須一口氣將剩下的酒喝掉,然後——」阿里克斯曼晃了晃酒瓶,「這裡面還有很多。」
安妮雅皺著眉頭,將半杯酒一飲而盡。
「聽到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還以為我們今晚會大吵一架呢!兒子走了,女兒也走了,世界面臨著難以處理的劫難——在這個時候,我們的紛爭似乎也很合邏輯。」
「也許你說的沒錯。」阿里克斯曼說,「但我們都沒有力氣了,連躺在一起的時候都會很快便進入沉眠。」
「我更喜歡聽你說『咱們』,這樣好像讓我們又回到了從前。對了,那是什麼時候來著?」
阿里克斯曼抿嘴笑了笑,「就是探討著是不是該要個孩子的時候,也只有這個時候我會說這種話。」
「啊——我記起來了。」安妮雅說,「給你酒杯,我們繼續喝下去。」
阿里克斯曼拿過酒杯,將其放在桌子上,然後倒滿。
「說『咱們』更有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
「是的。」安妮雅肯定地說,「想不到你還記得,一般像你這樣的男人應該把戰場上英勇殺敵的情景記清楚,而不該是這些日常瑣事。」
「記清楚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阿里克斯曼凝神看著地面,嘴微微在杯沿上啄了一口,「我倒嘗試過,不過這樣太可怕了,夜晚,我還夢到的那些人口中念著自己的名字來找我。後來我就寧可忘記這些東西了,將好的東西印在心裡。」
「說到好的東西,讓我想到的還是最初我們相遇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還很年輕,做什麼事情都感覺很刺激。現在感覺不再敏感,什麼力氣也沒了。」安妮雅突然回過神來,「我記得那個時候我還見過一次拉赫曼,他就像現在的你一樣。可是近幾年見到他基本上都不變了。要說這些人可真夠奇怪的,女王是從年輕的時候便已經不再改變,而拉赫曼卻要等到蒼顏白髮,老得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才長生不死。」
阿里克斯曼剛拿起酒杯,正想要遞給安妮雅,在聽到她這句話之後卻停住了,凝神想了一會兒後說,「我想他的變化還不止於此,原來的他是個充滿幻想,並且極易緊張的人。現在他的態度大大改變,說話的方式和口氣都變得乾巴巴的沒有絲毫味道,而且好像根本不會被什麼東西嚇到一樣。而這些變化有一個重點,那就是當年他的沉睡——」
「現在才想明白?」安妮雅說,「是不是有點來不及了?」
「不,不——我們暫時還不能肯定拉赫曼跟這件事的關係,儘管說他曾經預知了一件極為恐怖的事情,但也並不一定是指這件事。我們也沒有辦法說拉赫曼曾經是清醒的,現在因為某些原因就變得詭異了。」
「在我看來他的確是變得詭異了,你好像忘了上一次你說從那個塔里見到他突然消失的事情了?當然,你是可以認為他透過那扇門的虛影任意從聖城與利切希爾之間穿行,並可以隨意傳送一個或者兩個人通過,但他並沒有真正解釋你的疑惑,如果有機會的話,你真應該向他問清楚了,不用倚靠國王的架子,以朋友的身份,就像咱們在一起聊天一樣。」
阿里克斯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夜變得更深了一些,憑藉外面吹進來的風便可以感覺得出來。安妮雅不想將窗子關緊,因為她還要借著這一點縫隙去聆聽女兒的腳步。一個女孩子在兩個衛兵的陪伴下在黑夜中瘋狂地騎馬趕路,每想到這裡就讓她感到心痛。索尼婭離開並沒有多久,離開的時候已經落日了。現在,她還不至於走到整個路程的一半。
安妮雅深深思量著,在心裡為女兒祈福,若不是感覺她平安地到達了聖女城,她就無法入眠。與此同時,她更擔心那些怪物會早一步到達聖城,索尼婭這次去是送死……
「你還是要疏散利切希爾對吧?」安妮雅並不想再次提出這個讓人感到悲傷的話題,可她還是漏嘴說了出來。
「沒錯。」阿里克斯曼沉靜地回答,「我已經告訴士兵將南部王國潰敗的消息散布全城,不管他們用怎樣的言語描述,這都是真實的。他們可以自行投靠自己遠方的親戚,也可以跟隨我們所組織的大量衛隊一起逃脫——」
「現在離開是不是過早了一些?」安妮雅問道,「我們並不知道這些傢伙的目的是哪裡……」
「沒錯,所以,我的目的地是南部王國。一天的時間,若他們真的從南部王國撤離了,我們便有機會進去藏身,至少可以平安地度過這段危機。」
安妮雅想了想,「既然你有這樣的主意,為何還要讓索尼婭去聖女城呢?」
「我很擔心這樣的想法並不能說服索尼婭,你知道她的脾氣很倔。在還沒有給我一點時間思考的時候,她就已經拿定主意了,所以連我都有點要被她的說法說服了一樣。」
「你這樣說讓我總覺得你好像是有點不在乎女兒的性命了似的,對嗎?」安妮雅滿腹疑惑。
「那怎麼可能呢?我是不會讓她一個人的,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