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女兒,索尼婭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冒出這樣一句話的。她將情緒沉澱下來,而瑞卡麗娜則在等待她解釋這一切。
「我不知道,但這個世界肯定會有一個人誤解『有那麼一個人叫天真,而你想要做他的女兒的』。」瑞卡麗娜開起了玩笑,索尼婭只尷尬地笑笑,並沒有笑的太歡。
「我想,女王陛下,如果我去解釋這個事情,勢必要讓你失望的,因為這句話里儘是些墮落的成分——」
「但說無妨。」還沒等索尼婭說完,瑞卡麗娜就開始逼問了。
「我喜歡我那個懵懂的歲月,那個時候雖然懂的東西並不多,可是卻怎麼也找不到不開心的理由。天真爛漫的時代只讓我為在地上摔一跤、或者身體磕到哪裡那些身體的疼痛而哭泣,然而這並不是真正的傷心。我的心裡懷著崇敬的想法去仰慕那些我聽說過的或者是從沒出現過的人物,我想像著自己長大了,掛上鮮亮的裙子,並遇到一個英俊的讓人心動的某個王子。或許是因為那個時候太小,所以幾乎沒有人打斷我的這些胡思亂想,母后會說我的夢想定會成真,卻從未說過要如何努力、是否要有痛苦的這些話。童年的好奇心像蝴蝶一樣充盈在我的周圍,它們在春天的田野上採集甜甜的花蜜,帶給我的也是新鮮感和持續不斷的活力。而這一切,原因就在於我不懂任何東西,我不需要考慮自己長大是否真的足夠漂亮,身材是否合適能夠穿著最美的裙子;我的王子是不是一定是一個英俊的人物,萬一他是個大腹便便的老頭子怎麼辦?而英俊是否真的能夠感動我?勇氣看起來也很重要,畢竟這是男人身上不可或缺的東西……若是勇氣過重讓這個人變得殘暴會怎樣?他會打我嗎?還是將我冷落在一旁,去找其他的女子?毫無疑問,懂得越多,我失去的快樂也就越多。」
「所以,我才說我要做一個天真的人,現在看來某些東西已經無法贖回了,不過有時候我仍舊可以欺騙自己,變得幼稚以贏得歡笑。」
「這個我能理解,但是後面的話——我想你應該不是口誤,你說的不是女孩,而是女兒。」瑞卡麗娜認真地說,「你對這個也有一個解釋吧?」
「是的。」索尼婭答應著,「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在思考的東西。當然,我思考的東西太多,它們有一定的相似點,但我卻不能從根本上給它們放在一起。我的意思是,我無法用統一的語言將其描述出來,但如果深入源頭的話,我便能夠找到一個共同東西,這還是——貝拉德給我的啟示呢……」
說到這裡,女王突然變幻出十分滿意的面容,對他們而言——那些老的完全不中用的人來說(她以及拉赫曼)——都很樂於去聽他們年輕人之間發生的愛情故事,索尼婭能夠感受得到。光是她一提到那個名字,或者表現出一絲羞澀的模樣,瑞卡麗娜就仿佛一下子被光環包圍似的,那種興趣盎然的美從身子裡透到身子外,無論對方再怎麼掩飾,索尼婭還是能夠看得出他們究竟哪裡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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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什麼樣的啟示?」
「責任。」索尼婭回答道,「女孩總會長大,無論是否婚配,她們至少會遭遇點什麼,影響心情的東西。但是若做一個女兒的話,無論是父親也好,母親也好,她便完全可以憑藉這個稱呼寄居到他們的影子下,可以撒嬌、耍賴,不必謙讓著別人,可以——」
她突然停住了,「當然,我這樣說只是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其實一個女兒就……」
「是的,我明白。」瑞卡麗娜女王表示,她揮揮手,示意索尼婭繼續說下去。
「我不是說這個世界對女孩子仍舊有著不同的偏見,我只是想說,多半父母並不會自己的女兒要求什麼,尤其是像我這樣出生於富貴家庭。這也是就女兒與兒子之間的對比來說的,即便對於布洛寧來說,父王母后並不需要他為他們做任何事,但光一個期望,就已經讓他壓得喘不過氣來。與此不同的是,女人往往不需要承擔這樣的負重。」
「你希望自己這樣麼?索尼婭,你的父母不對你有任何要求,也不希望你做成任何事?」
「我當然不希望,沒有一個女孩會希望父母不對自己重視的!可是,畢竟現實說來,我的確想不到我有什麼可以讓他們覺得甚是榮耀的事情,也許我可以讀幾本書,與男人幾句並最終打敗他們;也許我可以學好廚藝,並為他們獻上一桌美味的食物;我可以學好紡織刺繡,製作很多精美漂亮的衣服……我得承認這些東西會讓他們感到欣慰,不過,最多也只是欣慰而已。他們並不會拿著這些東西出去炫耀,也不會在眾人口中提出我做出過什麼出彩的足以媲美男人的英勇事件。正是這些習以為常的觀念讓女孩子們往往不需要承擔過重的負擔和期望值,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們本身往往是最容易失去親情的一類。」
瑞卡麗娜點點頭,不知不覺,索尼婭感覺自己好像有點扯偏了,以女王的個性其實應該早早將這個話題牽引過來,可她卻靜靜聽著,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已經遠遠脫離了索尼婭原本要說的東西。
當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索尼婭才發現自己意外地觸及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多年來,瑞卡麗娜女王所做的:召集眾女,學習、探討、傳遞知識,其原因就是為了贖回女人在整個世界不受重視的狀況,而雖然索尼婭背地裡總是摒棄這種做法,實際上,在某個區域範圍內她們收穫的結果可以說還是很多的。至少,這卓有成效的努力讓整個聖女城成為了一個對女人無限敬仰、男男女女都可以公平生存的城市。而索尼婭剛剛所說的,卻是正好與此相背離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女王故意將話題引過來讓她犯錯,可不論該說的還是不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索尼婭只能屏住呼吸,不論對方是否責備她,她都必須忍耐。
「所以,以你的意思,你想做的女兒是那種可以讓他們為之讚嘆,並以你為榮的女兒,還是乖巧伶俐,整日依偎在他們身邊的女兒呢?」瑞卡麗娜拋棄了索尼婭後續的那些說法,又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來,這讓她著實鬆了一口氣。
「其實,這正是我說的,我沒想要承擔過多責任。我希望能夠長久地依偎在父母身邊,做一個無憂無慮,只會給她們製造歡笑的人。」索尼婭心中抱著一大團慚愧,「不過這只是我單純的一種想法,實際上,我知道自己很難再那樣做。」
「我理解你,索尼婭。你的這種想法誕生於你多年未對你的父母有所回饋的反思和愧疚中,雖然我總是在想,如果我將一段關係割斷,用另一段關係補上——」
「另一段關係?」
「我過去一直想要做你的母親不是嗎?」瑞卡麗娜說道,「不過,你不屬於我,這種關係從一開始就變得難以改變,無法分割。這是我的一個錯誤,我必須向你道歉。」
「這可不必——」索尼婭說,「其實,我們之間並不是真的達不到那一種類似血緣的親密關係,只不過——小的時候我不太喜歡你,所以一直倔著不肯叫。長大了之後,我們之間的年齡好像又差不了多少,我所見到周圍的同面貌的女孩子們都是以姐妹相稱,我若再在這個時候叫您母親,這會讓我覺得很彆扭。所以,現在說來,我覺得我們更像一對姐妹,而非母女。」
「以你的見解,若你在這樣繼續成長下去,有朝一日,我可能要尊稱你為索尼婭奶奶了?」女王說道,這讓索尼婭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從那無處可尋的童年之外,她真的很少這樣笑過。
「不要!」索尼婭叫道,這一刻,原來沉靜的氣氛被打破了,索尼婭真希望這種情況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可女王還是即使打住了,歡笑雖然很好,可是卻並不受用。
「這就是你的想法,想做一個天真的女兒,過逍遙自在的生活——」
「這不該是我一個人的想法,這是所有人的想法。我相信在您的心裡也應該有那麼一種猜測,若你將自己所知道的東西都忘掉之後,你會是怎樣快樂的一個人……」
「我並不認為無知可以被稱為快樂。」女王否定說,「快樂有它建立的基礎,有它存在的條件,而那些基石卻並非一種無知。無知就像沒有風也沒有水的空氣一樣,雖然什麼都沒有,但你可以想像它帶給人的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索尼婭抿抿嘴唇,吞了一口口水,心想既然女王早就有意辯駁她的這個結論,為何不早說呢?害得她白費一番口舌。
「我知道我選擇了一個錯誤的詞語,我的心裡並不是這麼想的……」
「不論你怎麼想,索尼婭,你的想法都過於片面。」瑞卡麗娜說,「每一個人都希望通過天真獲得快樂,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能夠擁有幸福的令人羨慕的童年,可真正實現這一點的卻少之又少。自由像蝴蝶飛舞在草叢間,以為自己不再受到任何束縛,然而它需要時刻警惕,提防有另一個生物會吞噬它的性命。人世間的干擾也是如此,若你想要自己快樂或是別人快樂,你需要相應地找到那些實現這些快樂的因素。而當你知道了這些因素,顯然你已經變得不再天真了,對於那種在田野里奔跑、打滾的遊戲也就不再那麼感興趣了。」
「可是——您問我的是我想做的是什麼人。」索尼婭皺起眉頭,「我想您應該並沒有讓我將其局限於自己能夠實現的範圍中吧?」
「也許我們暫且還沒有實現的手段,但只有能夠實現的快樂才有意義,索尼婭,否則,你的想像就跟二三歲的小女孩沒什麼區別。」
索尼婭微微翹起嘴巴,還不能弄出生氣的樣子。明明是她提出這個問題,索尼婭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見解回答,為什麼會受到這樣的責問?她真的有些搞不懂,但女王畢竟有言在先,她們的確是在就一些話題進行討論,而對方也完全沒有說要按照溫柔的姿態去照應她的情緒。是索尼婭自己,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秘密鑰匙似的,結果在女王心中卻並不被看得起。
「很抱歉,我說話之前並沒有慎重思考。」索尼婭苦著臉說道,心裡在猶豫,是不是要就此終結今天的話題。
「沒關係,索尼婭,我就是要你不必思考就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只有這樣,我才能夠指出你的錯誤,以便你好好反省自己。」
「可是,您說了,這個問題是沒有正確答案的,為什麼我的說法中還會存在錯誤呢?」
瑞卡麗娜擺出一副十分無奈的模樣,「異想天開、對事實沒有任何益處的話對我來說就是錯誤,這就像是明明有一條直路可以讓你順利通向你的家,而你卻還要回到自己以往經常走的那條又彎又窄又遠的小路回去一樣。若沒有人告訴你這條捷徑,你便會一輩子陷入到時間和力氣的浪費中。」
索尼婭放棄了,瑞卡麗娜並不是能夠用言語戰勝的。
房間中的空氣變得沉靜了,與其說如此,倒不如說索尼婭的心變得安靜了不少。她說了太多的話,嗓子已經有些發乾,力氣也損失了不少。她憑頭斜望著宮殿頂棚上彩色花紋,在某個地方,她好像看到了太陽的身影。不過她也知道,光是這麼點對話是無法打發時間,讓她順利從這裡離去的。可她又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嘗試,女王又會對她提出怎樣刁鑽的問題。若忘更深入了想,這些又與索尼婭繼承女王的位置有什麼區別呢?若是她想要將自己的力量賜給她,就直接給她就好了。若是想要讓她做什麼,便直接吩咐她做就是了。幹嘛非要這樣呢?這難道不是與她剛剛說的「捷徑」的故事所暗示的道理一樣嗎?我是不是也應該用這個故事去指責她的不是呢?
當然,索尼婭心中有那麼一點比較妥當的想法,就是那能量可能像貝拉德所遭受到的東西一樣,非一般的人能夠承受得來。所以,精神是一個需要磨礪的地方。與此同時,瑞卡麗娜可能也在藉由這些問題去探測她是否靠譜,若是未來將位置傳給她,結果她卻像個傻子似的只會為小孩子們變一些果乾、糖豆讓他們歡笑,那可就糟透了。
「那麼,我現在再問你這個問題,你究竟想做什麼?」
索尼婭審視著瑞卡麗娜,眼睛中隱約露出一絲陰險,「我想要做一個我想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