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卡麗娜深吸了一口氣,索尼婭以為這種迴避問題的方式並不會得到女王的認可,沒想到她還是一如既往。自然,也少不了那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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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出此言呢?」
索尼婭清了清嗓子,「也許這是側重語言的一個玄機吧!因為想法總是在改變,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對待什麼事情。什麼樣的人,以什麼樣的角度去看。如果沒有在正確描述所有的情境的前提下,我很難找出正確的做法。即使是想法,也一樣因為沒有條件指引而無法誕生。這就像我現在面臨的狀況。我想要一個具體的問題,然而您給我的卻是一個範圍很大的問法,所以我覺得這才比較完美的回答。『我想要做的』是一個過程,是實現我內心想法的做法,而『我想做的』則是我應對各種事情所產生的對應想法。後者是您所說的幻想,前者則是我付諸的實踐,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便能完成它。」
瑞卡麗娜眨了眨眼睛,「你可真是個小滑頭!」她突然笑了起來,「你竟然用一個看似沒有道理的回答堵截了我的提問,你的答案該不會是說真的吧?有時候僅僅努力是不夠的,再聰明的人也會犯思想的錯誤,如果你的想法是錯的,那麼你的實踐也就——」
「這個我知道。」索尼婭說,「如果說非要做一個完美之人,其實我早就已經失去了這個機會了。但我並不懷疑自己真的會遇到讓我躑躅不定的事,倘若是我有能力去實現的東西,並且還是正確的話,我必然不會遲疑。」
「也許,做正確的事會讓你疲憊,讓你傷感,讓你痛苦並許多時間都無法擺脫呢?」
索尼婭覺得這算不得什麼太過困難的事,當你為別人付出,別人會因你的付出而得到安樂。這種付出就好像你將一份食物送給別人充飢,你將棉被借給別人鋪蓋一樣,當別人得到了你的饋贈,你便失去了這種饋贈。她在很早之間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如果我確定我做的是正確的事的話,我絕不會遲疑。」
「看來,你在確定事情是否正確上,還有一些疑惑存在。」
沒錯,有了之前的經歷,索尼婭斷定女王肯定會抓住她說的每一句話,從她的話中找到她缺失的東西。但這話並不是索尼婭無意中說的,而是有準備地說出來的。原因就像女王所說的那樣,她偶爾也會對自己是否能夠做出正確判斷感到疑惑。畢竟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是非曲直。
「是的。」
女王的眼色改變了一下,「我們暫且先不談你是否能夠做正確的決定,倘若一個簡單的舉手之勞會讓你耗費很大力氣,一個人短暫的痛苦會讓你耗盡整個生命——從基本來講,對於別人的奉獻本身是一件再正確不過的事,但這種奉獻收益甚微,你還會去做嗎?當然,這是在你力所能及的前提下。」
「耗盡整個生命?」索尼婭詫異道,這世界會有這種事嗎?
「你可以將自己想像成一個普通人,戰爭讓一個被弓箭刺中腿部的人失去了行動能力,而天上又飛過來一支箭。你就在他身邊,可以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那支劍,但卻要以付出自己的性命為代價。但這樣做的話,那個人就會脫離危險,你會這麼做嗎?」
「為什麼?」索尼婭說,「我覺得我應該有其它正確的方式吧?比方說,我可以找個別的東西替他當下那支箭,我可以把他拖出來,離開那塊危險區域,我還可以——」
「這只是個例子!索尼婭!」女王用咆哮般的口氣說,「現實有許多限制因素存在,難道在你面前我也需要說的那麼明白嗎?」
「不需要。」索尼婭遲鈍地搖搖頭。
「那麼,你會選擇獻出自己的生命嗎?」
「也許——不會。」
「為什麼?」
「因為生命是平等的,宿命決定了許多動物會成為我們桌上的食物,許多人會屈居我們的腳下對我們伏拜,打破平衡固然是一件會讓他們歡欣鼓舞的事,但違抗宿命、違抗自然規律本身就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
「如果反過來。」瑞卡麗娜女王打斷她,「如果你即將喪命,你會希望別人用他的生命替代你嗎?」
「我希望,不過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我也會理解他。」
「如果他真的為你獻身,你是否會感到一生都隱藏在這種陰影中,因為沒有人理解你而忍受罪責積壓,疲憊不堪,難以抬頭?」
「我想……」女王說的情形太多,且都比較激烈消極。她想不到那個時候她是否會有負罪感,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的她心裡已經開始被陰影纏繞了,這種東西,好像怎樣做都有可能,怎樣做都不正確。
「我的確有可能被這種負罪感壓垮。」
「你就這樣放棄了?索尼婭?」瑞卡麗娜輕聲說道,略帶關切的口吻,「你不會說因為時間的流逝,這種感覺會隨著記憶漸漸淡去?或者說當沒有人再責怪你之後——」
「這個跟別人沒什麼關係。」索尼婭說,「對我來說,我對是否為別人付出其實並不介意,但我唯獨不希望的是我辜負了別人對我的饋贈,尤其是生命的奉獻,這會讓我感覺一輩子償還不清。而且,這種感覺並不會隨著時間消亡,而會漸漸增多……」
索尼婭想像著自己真的身處這種困境中。實際上,她覺得自己在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還是將生命做了一個劃分,她也完全知道,這種劃分是感情用事。因此,她並不能向女王道出這種有違神性的想法。但從她的心裡的確出現了一種感覺,也就是將生命的價值做一些利益上的分別,這樣解釋的話整個問題會變得簡單得多。然而這卻好像是違背了哪方面的倫理一樣,讓索尼婭一想到此事便心中難受,她越是急於找到答案,對於那些因為自己對人生命的分割而殞命的無辜之人產生了尤其的歉疚。
所以,若誠實去看待自己的心扉,索尼婭覺得從這兩個問題上選擇的話,後一種情況要比前一種嚴重得多。
「見死不救或許可以歸結為勇氣不足,但知恩不報卻是深入靈魂的東西。」索尼婭簡單地做了一個總結,「如果這世間用規律和秩序能夠解決的事情,我並不期待會有任何行為干擾這一切。所以如果我處於險境,我寧願不要有人來救我。」
女王吐了一口氣,然後從石台上站起來,「你是在為貝拉德做辯護對吧?你知道他的事,而且你也很清楚我了解到的東西。所以,當問題開始牽扯到他的過去的時候,你就開始儘可能的讓自己的回答與他統一。」
「我,我沒有啊?」索尼婭驚奇地說,「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過貝拉德,更不覺得這個問題跟他有什麼關係!」
「那麼你是否承認,你已經受到了他的影響呢?」瑞卡麗娜說,「換做你,更注重情分的你在經歷那個處境的時候,會更情願跟家人死在一起,而不是拋棄他們獨自逃走——」
「那應該算不得逃走。」索尼婭並不想把這件事直接牽扯到自己身上來,「貝拉德走的時候,也帶走了他的姐姐。」
「看來他對你隱藏了一部分,索尼婭。」瑞卡麗娜臉上竟浮現了一絲笑容,「當他第一次回去時,他拒絕了他姐姐想要與他共同去拯救他父親的請求,並期待能帶她一起逃走,可是這一次卻被他姐姐拒絕了。當他走了之後,再次回來時,才意外找到了她……我知道貝拉德在你的心裡印象一直不錯,這其實也算不得他的謊言,只不過是省略了一部分罷了。」
索尼婭震驚地瞪著眼睛,她看到昏花的地板,腦子裡也不知為何聽見「嗡嗡」的聲音。
「你為何要跟我說這些?」索尼婭說,「既然你知道我對貝拉德有十分完美的印象,就不應該破壞它,為什麼你要?」
「有那麼一點,貝拉德是與你相似的。你們都在為是否該拯救一個生命躊躇,原因是問題中並沒有你們要救誰這個前提。貝拉德的一切感情都來自於他的姐姐,因為這種好,因為他擔心自己接受了這種愛最後沒有機會回報而為她鋌而走險,但他的父親和哥哥卻不是。他在經歷了艱苦的思想鬥爭之後選擇了那個自己無法拋棄的人,雖然他要為這種道義承受重擔,而這種重擔其實並不及他對失去他姐姐的傷痛的一半。」瑞卡麗娜說,「你也是一樣的,索尼婭。如果你認為我想讓你成為女王,並履行神所奉承的眾生平等戒條的一切,那顯然是你誤會了。你可以有選擇,你可以盡情選擇,我不希望你在成為一個神之後會變得優柔寡斷。如你知道的,我就做了許多錯事。但成了神之後,就很難對某些事情在乎了,即使生命也不例外。」
當然,索尼婭想。雖然索尼婭親眼見證女王做了某些會被人視為慘不忍睹的事情,但她能夠將自己的錯誤說出來,還是讓索尼婭感到有些意外。索尼婭已經應她的要求,不在乎自己的臉面和自尊去描述通常來講會讓自己極不舒服的話題,而瑞卡麗娜也說出了自己的不完美的一面。
雖然這句話並不能代表什麼,在一時間倒也給了索尼婭一個掙扎出來的機會,她不想將自己鎖在那個煩惱的問題中,她覺得用生死換來的東西,到時候自然會有個答案。而答案的好與壞,結果都得有人承受,只有評價會爬上人心,鬧得人喘不過氣來。
「所以,您覺得貝拉德是對的?」
「他的對與錯,你會比我更加介意。」瑞卡麗娜說,「不過讓我奇怪的是,好像我不管說他什麼壞話都不會影響他在你心目中的印象似的。我不想什麼時候都將愛情牽扯進來,但這一幕確實引人懷疑,他究竟對你做了什麼呢?」
索尼婭突然吸了一口氣,這件事不能怪她,的確是女王先提出來的。她也不想事事都提到貝拉德,不過這話就跟女王所說的一樣,是個純粹的謊言。她希望有人能夠跟她聊一聊貝拉德的事情,這樣可以大大填補他離開她在心裡產生的空缺。可是,除了女王,這世界上幾乎沒有什麼比她了解貝拉德更多的人了。而想當初,也正是女王將索尼婭與他綁在一起的。從反抗到刻意去反抗,從順從到最後深深迷戀,事情的發展想起來是既有趣又無法解釋,她完全記不清,也解釋不清自己對他的依戀會這麼嚴重。
然而依戀只是一個很小的方面,她完全有更多理由去說這個人是如何值得信任、如何讓人深信不疑的。可這並不是她想要回答女王的方式,與此相比,她更好奇女王為何將貝拉德牽扯到她們現在的課題上,這顯然影響了她們繼續討論的時間。
「他都做了什麼我想您很清楚,用不著我說了吧?」索尼婭仰頭露出一張調皮的臉,「我們之間的秘密您都一覽無遺,就算是心理也逃脫不了您的法眼。」
「正因為如此,我才更驚異於你們之間的變化。」瑞卡麗娜仍舊說,「還沒多少時間,就親密的跟孿生兄妹一樣!」
索尼婭不吭聲了,事實上她感覺自己仿佛感受到了一種近似屈辱般的感覺。任何涉及到愛情的事情往往都有男女之間不被外露的東西,索尼婭在這段感情中,其實遭受到的最大的衝擊並不是貝拉德,而是女王隨時隨地的關注。她以為女王會知道自己這種行為並不恰當,可當她提起之時,卻仿佛絲毫沒有慚愧都沒有。
「很抱歉,索尼婭,也許我不該多問的。」瑞卡麗娜說,「今天的課我們就上到這裡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整個祈禱室被沉悶的氣氛包圍著,索尼婭向女王施了一禮,門被打開,索尼婭從階梯徐徐走下。這一場討論並沒有她料想中那麼長,她不知道這是她這一天裡的任務還是只是一個上午的,枯燥的問題讓她腦子迷糊,沒想起問下一步該做什麼便離開了房間。而當她想要返回時,房間的大門已經關上了。於是她只能作罷,若女王想要召喚她,用最初的方法,很簡單,她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