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這個祈禱室,只是為了不受到干擾,女王將入口封閉了。
期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了,索尼婭想,她不知道瑞卡麗娜女王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啟發她,依據她對女王的了解,她想像不出有任何學習的方式或途徑可以到達她那種高度。那些天賦和能力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因此她覺得自己若重回娘胎獨立鍛造可能要比目前的方式要容易的多。
「我們將伊萊莎獨自關在下面真的好嗎?」索尼婭想到伊萊莎,清早起來她便來到這個地方,她不知道對方若是找不到她該怎麼辦,怎麼解決食物問題,想要上廁所的話又回去哪。
「你想要把她叫上來嗎?」
「不!」索尼婭當即否定說,「我不確定她是否會喜歡這個過程。」
什麼樣的過程?她自己尚且不知道,又如何確定伊萊莎是否喜歡呢?
「索尼婭,你要明白我現在傳授的東西其實並沒有人的區別,若你對她有所擔心,我很樂意讓她一起傾聽。畢竟,多一個有能力的人總歸是一件好事……」
索尼婭睜開閉著的眼睛,腦子裡對自己提出的這個說法後悔極了。她知道自己對伊萊莎的擔心是出於本能,之後的解釋卻是一種自私。即便伊萊莎在她的眼中並非那麼討好人亦或是對事物有著廣博的理解的人,可她倒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而阻礙了她對於這種神奇事物的追求。況且女王對此好像並不介意,這樣的話,她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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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這樣,讓我下樓去找她。」索尼婭起身。
「等等——索尼婭,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
「當然啦!」索尼婭說。
「當我問你真實的想法時,意思是不需要任何修飾、不存在任何干涉條件的源自於你的第一願望的想法。」瑞卡麗娜說,「你想要做一個慷慨的姐姐,這無助於改變你原本的自私,所以不要欺騙我,也不要欺騙你自己。」
索尼婭肢體僵硬地注視了女王一會兒,隨後聽到她說,「跟我過來,我有一些問題要問你。」
「您不是——打算教我……」
「教你什麼?」瑞卡麗娜女王說,有種故弄玄虛的感覺。
「教我……女王應該做什麼?」索尼婭慚愧地說,從她的記憶中搜尋不出什麼可靠的答案,究竟?瑞卡麗娜女王究竟說過什麼來著?她好像全然忘記了。
伴隨著女王凝重的注視,羞愧很快爬滿了索尼婭的臉頰,「不好意思,我好像記不清您說過要教我什麼了。好像,我記得,但是難以描述。」
「你看,索尼婭,你都不知道我要教你什麼。」瑞卡麗娜說,「我確實沒說過這些話,如果我說過,我為我的記性道歉,活了太久腦子總是會遲鈍的。一直以來教授的東西都是基礎,並不能給你帶來什麼特別的東西。你能夠識字,你閱讀了不少書籍,這些都是基礎,如果你都掌握了的話,說明教你的人在傳授知識方面的責任已經盡到了。你能夠心存世界,進而發展出一種來自於索尼婭的完全不同的認知和思維方式,這是源於基礎之上的進步,這是屬於你自己的高於基礎、逐漸學習的部分,這些就不是我能夠教你的了。」
「那麼,我們現在要做些什麼呢?」
「跟我來。」女王轉身走向她那張高椅,自從發生了上一次的事情,她已經對這把椅子產生了畏懼感,她難以想像女王還會用這種手段來啟發她。不過,想到女王自身強大的內心就仿佛亘古不變的自然規律,索尼婭倒覺得這或許是唯一的手段,至少從她的心理上這個做法還是可行的。
而讓索尼婭詫異的是,女王並沒有真正走到那把藤椅上,她在椅子前停住,抽出一隻手從地面上升起兩個平台。石台與地磚摩擦出一陣剛硬的聲響,直到最後兩個平台卡在膝蓋高的位置上,看來女王只是借用這兩個台子當做座位。
「啟發,認知——過去我一直沒有機會去引導你通向一個正確的結果,你因此而抱有滿肚子的疑惑。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你獨立去思考這些問題,無論對與錯,我都容忍它們去影響你,我想這也許是索尼婭最原本的狀態。當我們為野物豎起欄杆,它們就會變成家養的牲畜;我們將差不多相同的種子播種在不同的地方,收穫到的果實也會明顯不同。我將你帶到我的身邊,你便不會像一個公主一樣思考,像一個王公貴族一樣走路。而你到底是誰?索尼婭,現在我們需要弄明白的就是這個問題。」
我究竟是誰?索尼婭好奇過許多問題,可並不記得自己真正為這個問題困惑過,不過現在想一想似乎很多問題都與此相關。她不止一次糾結於自己的身份,高不成低不就的錯覺讓她覺得自己仿佛不是生活在現實當中,她的一半記憶依舊留存著自己公主的命運,畢竟公主不是一個平常的頭銜,過了許多年,她仍舊對於這個耿耿於懷,就算時間長久,她記不清也不知道公主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其次,她與女王的關係很近,這一點勝過任何身在聖城、每天與她做著同樣事情女孩子們。這一點無疑促成了她對自己身份產生的優越感,即便現在,回想起曾經那種在別人面前耀武揚威的感覺,依舊能感到十分興奮。
還有一點是,索尼婭知道自己因為這些身份的錯亂搞得自己並不受大家歡迎。一方面,她需要向她們散播女王的指令,另一方面,她作為中間人又承擔了這個解釋的責任。而很多時候,女王是沒有告訴過她某些話,或者某些做法到底是作何意圖的,所以她只能憑藉自己的猜測去說服別人。久而久之,她開始憎恨她們的問長問短,原本想要與她們站在一起的公平的內心也變得冷酷無情。
索尼婭忘記自己是何時轉變的,曾經還天真地跟她們走在一起,後來的索尼婭便成了冷冰冰的只傳達命令的傳令官。終於,女孩子們不再向她問這問那,當她交付完任務,也只能獨自去忍受這種夾在女王與眾聖徒之間的悲哀。
所以,女王所表達的是否就是這個意思?我又該如何回答呢?
「來,坐下,我們可能需要很長時間來探討。」瑞卡麗娜說。
索尼婭依照女王吩咐的坐下,她凝神思考一會兒,覺得或許這個問題並沒有什么正確的答案,女王所要的是讓她儘可能詮釋自己心中所想,可令她困擾的是,這種事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解釋的清的……
她的思緒漸漸回顧到女王所說的話裡面,「很長的時間——」索尼婭疑惑地問,「這需要多長時間?」
「直到你弄清自己究竟是什麼為止。」瑞卡麗娜解釋道,然而這種解釋根本不像解釋,反而像是反問了索尼婭一句似的。
「那麼這個問題是否有一個確切答案呢?」
「我不知道。」瑞卡麗娜說,「也許我可以給你限定一些答案,這樣的結果肯定比我們現在的處境要好處理得多。但這並不是我想要的東西,索尼婭,我們現在要尋找的是你我都不知道的東西。我並不認為我知道所有你知道的東西,也不覺得我知道的要比你知道的更有價值,所以我們才需要討論。」
「可是,有時候思想並不像人的行為那樣好解釋,我現在的腦子有些亂,根本說不清自己在想些什麼。」
「你說的對,人的思想永遠站在優於人行動的地方,正因為如此我很少去問你究竟做了些什麼。換個角度想,脫離了思想和靈魂,你、我、貝拉德以及拉赫曼都是不值一提的人。你經常上街,你是怎樣評價他們看到你的感覺的?幾乎所有人對你的感受都不會排除那麼幾點,而那些不過是人們通常看到的。以你的眼光來看,貝拉德之所以讓你感到不同,難道僅僅出於表面的心動?」
「好啦!」索尼婭的視線瞥瞥別處,「我知道思想的重要性,可我究竟該怎麼解釋呢?我現在的腦袋一片混亂,有的只有隻言片語,就像一捧沙子一樣,不像您這樣有條理。」
「那就把這些思想碎片說出來。」瑞卡麗娜說,「你之所以需要我就是因為你獨自做不到這一點,同時,你也根本不會覺得那些東西有多大用處。」
的確,那些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記憶……這時,索尼婭突然想到自己還有一本日記,就在那個本子上,記錄著她一直以來各種各樣的心結。
「女王陛下,我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想有一樣東西可以幫得上忙。」
「不必多費功夫了,索尼婭。」瑞卡麗娜直白地說,「你的那樣東西已經被某個人帶走了,如果你要拿到它還需要把他追回來才行。」
「是誰?難道說聖殿裡還出了小偷麼?」索尼婭驚呼。
「也許——」女王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過如果真要抓他一個罪過,你也是同謀。」
「該不會是——」索尼婭想到自己問這些話顯然有些多此一舉,誰會做這樣的事儘管還有一定懸念,但是能做這件事的、對這個東西有興趣的、更簡單點說知道這件東西的存放位置的只有她自己和貝拉德知道。一想到這個,她的臉瞬間變得紅熱起來,這一次卻絲毫捕捉不到自己為何臉紅的原因。
「他拿它——做什麼?」索尼婭用柔弱的眼神晃動了一圈,「它對他一點用也沒有。」
「有很多原因可以解釋這一點,索尼婭,但我確定從中找不出對你現在的處境有益的事情。所以你還是把腦子留在當下,好好想想你現在遇到的問題吧。」瑞卡麗娜說,「其實那本日記對你來說幫助不大。」
索尼婭心虛地點點頭,事到如今她已經無力去問女王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那本日記她又看過嗎?看過之後有沒有變得很憤怒?這些類似的問題對索尼婭來說太過愚蠢了,她是在女王的關注下長大的,所以沒有任何秘密能夠對她有所保留。
「好吧。讓我想想。」
索尼婭靜靜沉吟了一會兒,低下了頭,等待一個思緒浮上水面。當她突然間捕獲到了一個,猛地抬起頭,卻又在被自己意識篩選掉了,她覺得這個想法不合適,太小,或者不合她們現在所說的主題。其餘的又太過散亂、分碎,可能女王隨便一句話就可以將其打的脆弱不堪。
「我——是一個女人,女孩子,年輕的女孩子;我——有著與常人不同的身份,我學到了常人學不到的東西,我更見識到了多數人見不到的偉大的存在……」索尼婭邊說便用眼神打量著瑞卡麗娜女王,她面不改色的聽著,並沒有打斷索尼婭的想法。可是,索尼婭覺得自己那零碎的思想到現在就已經面臨了終結,她還想聽些別的麼?可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還有嗎?」瑞卡麗娜在等待了一會兒之後,無果,便問道。
「沒了。」索尼婭噘著嘴吐出兩個字,她也對自己的現狀感到十分難堪,為什麼平時她明明有很多想像力,偏偏到這個節骨眼上,所有的想法都化作細雨洪流隨地飄遠了呢?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解釋自己的這種慚愧,其實,並不能說她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東西,而是她所想的一切幾乎都在指向一個目的,那就是覺得女王要的並不是她所想的這些。
女王陛下正要張嘴嘆一口氣,卻又突然緊緊地閉上,她好像比看起來的更有耐心。
「我知道你之所以不對我坦言的理由,是因為你害怕因為說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會令我失望。真正能夠認定自己該說什麼是一個很困難的事情,這一點我們今天並不需要討論。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片很容易被陰暗遮蔽的地方,出於各種原因,人們會千方百計地將其隱藏,不讓它現於外表。因為這種原因,他們甚至還沒有判斷這種思想的對與錯,真與假。你存心遮蔽的東西是我所看不到的地方,索尼婭,只有你自己可以探尋。我希望你能夠將那些明明影響著你的東西找出來,並加以自信說出來,這樣,這些思想才不會白白浪費掉。」瑞卡麗娜解釋了一大堆,索尼婭聽明白了,因此而被一陣心痛包圍,「告訴我,你現在想做的是什麼?」
「我……」索尼婭說,「我想要做個天真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