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你的變化還真是夠快的。」貝拉德拉著索尼婭的手,兩人在花園中同行。他看到天開始漸漸變得透徹,心裡的恍惚也逐漸清晰了不少。雲在太陽的照射下顯現出刺眼的白,眼下的風景也表現出不同以往的亮色,有時候他也不知道究竟該將快樂的情緒傾注於這些事物,還是用假象來警告自己,當前的一切多為無知的欺騙。就像人總是會在危難當時安慰自己這種痛苦總會過去一樣,這世界的風景也是,畢竟他們要比人簡單得多。
「你應該知道我本身就是兩個人的存在。」
「這樣說來的話。」索尼婭的眉色突然顯得凝重了一些,「我都不知道我喜歡的是你身體中的哪一個人了。」
幾天來貝拉德的周圍發生了一些變化,這種變化讓他有些不太容易拒絕索尼婭的好意了。儘管如此,她對於這種直白的語言聽上去還是有些彆扭,換做他似乎並不會讓這種情景加溫,畢竟天氣足夠熱,而他又通常習慣將這種情感放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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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看你更喜歡哪一個。」貝拉德說。
「這就更要命了,我又不知道我什麼時候相處的究竟是哪一個?」
貝拉德聽她說著,他為別的事情分了神。
「或許我應該問我更討厭你身體中的哪一個人更好些,這樣我都可以給自己找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無論是幼稚的蘭卡,還是成熟的貝拉德,都很令人討厭。」
貝拉德笑了笑,「我能體會到你所說的那種感覺。很抱歉,我剛剛走神了。」
「你在想些什麼?」索尼婭好奇地問道,她似乎知道,一旦身體歸貝拉德所有,他便沒有任何機會再與索尼婭交流感情了。誰又知道生存在貝拉德身體當中的那個人活了多久呢?
「我在想,或許用不了多久你就不用為剛剛的事情煩惱了。」
「為什麼事情?」索尼婭疑惑起來,「我剛剛有說什麼嗎?」
「很快,我的身體會漸漸變得只屬於一個人。」他突然將索尼婭的手攥緊,「我們過去那一邊,天氣漸漸熱了。」
索尼婭仍舊有些擺脫不了疑惑似的,她既一點點邁著步伐,又匆匆跟緊他,這讓貝拉德有點懷疑自己是否不該說這樣的話。
花園中的樹影在兩個人的身上飄移,直到最後坐在椅子上,索尼婭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你好像在擔心什麼。」貝拉德直接說。
「你會感覺遺憾嗎?」索尼婭說,顯然她對這個問題是有準備的。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偉大而又睿智的靈魂居住在你的體內,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你的身體和對外的表現才會變得如此完美。倘若少了一個的話,你就變得殘缺了,雖然有些話說不出來,但我感覺這好像並不是什麼好事。」
貝拉德看了看她,有些為她憂愁的方式苦惱,但可能對索尼婭來說,這種事真是不那麼容易理解的事情。貝拉德將她的手覆蓋在自己的手掌之下,「我想你完全不必為這種情況擔心,因為我覺得這種事情應該並不會對我造成任何改變。實際上這兩種精神一直是同時存在的,只是誰主導了感覺,誰控制了身體。當我決定一切的時候,蘭卡則在一邊學習;反過來,我也會為這個年輕人身上所存在的我沒有的東西而產生更多的考慮。共同進步是一種結果,也是唯一的一個結果。如果你還不太明白的話,我想未來的我會是更加豐盈,更加完美的一個,這一個不是你熟悉的幼稚的或成熟的任何一個,而是一個新的精神……」
「天吶,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到時候還要跟另一個人——」索尼婭臉紅了,紅的仿佛受到了驚嚇一樣。貝拉德嘗試去理解她的這種感覺,結果只得到一個答案,那就是他不應該對此實話實說。
「你喜歡的只是一個人,索尼婭。在我心裡產生幾種想法不重要。也許我的說法足夠荒謬,其實想想的話也很簡單,這只是一個人的不同思考角度而已。」他用雙手將她的手捧起來,真不明白為何自己在敘說這種感情的話題時總是這麼招人厭惡。「我不想讓你在這個問題上多想,索尼婭,至少我能確定無論我身體中的哪一個部分,都對你有著萬般的痴情——」
只是轉瞬間的一個變化,索尼婭的目光突然亮了起來,貝拉德以為自己又說錯了什麼,可這又與她的這種歡喜的模樣解釋不通。
「你真的愛我嗎?貝拉德?」索尼婭問道,難道這不是一個圈套?貝拉德不得不這樣想。
「我想我——應該並未否認過這一點。」
這下索尼婭似乎滿意了,她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抱著肩膀驕傲地說,「那我顯然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可以跟兩個人相處,卻不必擔心自己會惹起什麼紛爭,而且我也不必被人視為不潔的代表。」
「你……可以這麼想。」莫名的尷尬占據了貝拉德的頭腦,他再也不想提這種事了。
當情緒被一些微微拂過的風撫慰了一下之後,貝拉德開口提到了另一件事,畢竟從本質上來說,這件事更實際一些。
「關於布洛寧,我有點想像不到他的決定。」貝拉德說,「我沒有意料到他竟然會這麼迫切的回到巨岩城。」
「這倒提醒我了,萊妮他們在哪?」索尼婭突然岔開話題。
「他們還在這裡。」貝拉德說,「萊妮說在沒有其它打算之前暫時留在這裡。」
他這樣說著,心裡難免有些忐忑不安。那一天他對萊妮說過的話還記憶猶新。他是那麼肯定布洛寧會對返回巨岩城這件事產生抗拒,這並不是他憑空生出來的想法,而是從他內心中看出來的。這一點顯然困惑了他,也許會讓他好幾天為此睡不著覺。他無法想像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會出現錯誤,當然,當他將這件事情的事實告訴萊妮的時候,他也能夠猜到她會用怎樣的一種眼色來鄙視他。
索尼婭答應了一聲,似乎對這個話題並沒有表現出什麼興趣,沒過多久,她的眼睛就開始眺望別處。
「真想不到,布洛寧會突然做出這個決定。」貝拉德用幾乎自言自語的聲調說。
「有什麼想不到的?」索尼婭問,「你敢保證自己對他有多少了解?」
「那個我自然不敢保證——」
「難道你用你的能力窺視過他?」索尼婭突然生氣起來。
「沒有——我沒有!」貝拉德慌忙說,他的這一天已經夠悲喜交加的了。
「看樣子,你好像並不想讓他回去,但你得明白,這是布洛寧現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不管怎麼說,學習這些打打殺殺啊的東西讓布洛寧變得比以前更堅韌了,我相信這是好事。」
「沒錯。」貝拉德皺著眉頭,「我就是有點懷疑,實際上,他若遵循我的意見,我也會勸說他去那個地方,魔法對他來說並不實際。」
「謝謝你,還這麼關心我的弟弟。」索尼婭笑笑,將他的手溫柔地撫摸了他幾下。不知這算是憐憫,還是感謝,但他喜歡這種感覺,一種微妙的喜不自勝的感覺在索尼婭如水一樣的皮膚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這沒什麼。」貝拉德說。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萊妮出現了,打破了他們因為暫時找不到什麼話題而產生的一段漫長的沉默。她是個懂得禮貌的人,儘管她知道的規矩性禮節並不多。
「索尼婭公主,貝拉德——」她用僵硬的姿勢向他們鞠了一躬,但萊妮卻因為並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的身份而在眼神和動作上表現出一些尷尬。實際上貝拉德倒並不介意這件事,只是從萊妮的眼神中捕獲的信息來看,她依舊在為那一天的事情遺留下一些針對他的懼怕,貝拉德完全找不到這種恐懼的理由,他有可能會殺了她嗎?如此說來一個強硬的女戰士又有什麼好怕的?
索尼婭一見到她,就仿佛見到了一個親人一樣即刻鬆開了他們之間連綴的手,立刻站起來將萊妮的手握了起來,大聲呼出她的名字,好像多年沒有見過一樣。
「你不必對我們說這些話,萊妮,我們年紀還小,所以只要直呼我們的名字就好了。」索尼婭說,然後將萊妮也強拉到座位上坐了下來,「如果這是在我家裡的話我定會好好招待你,只不過在這座宮殿裡其實並沒有什麼好吃好喝的,你可以想像其實我為何如此瘦弱,其實都是長期以來餓肚子的結果。」
萊妮看了看公主,露出一種讓人十分痛苦的笑容。
「很抱歉我在這個時候打擾了你們的談話,我也是剛剛看到您回來了,只是我並沒有看到布洛寧王子在哪——」
「我也很抱歉,萊妮。布洛寧在回到利切希爾沒多久就出發去巨岩城了,他本想對你說一聲來著,無奈整個決定都匆匆忙忙的,所以沒有來得及。況且他知道我並不會在家裡待多長久,所以他便囑託我把話帶給你。」索尼婭的眼睛看了看貝拉德,幾乎也把萊妮的視線牽了過來,「他說讓你留在這裡——」
無疑,萊妮對這種打擊表現的難以承受,她臉上的表情無法用言語形容,仿佛說出來的話都會被那張面孔一下子吞沒一樣。貝拉德看到了,索尼婭也看到了,那張驚愕不已的臉就像死人一樣,僵硬、哀戚,看一眼就足夠讓人感同身受般地沉痛下來。
這種刺激或許比貝拉德給她的刺激還要大。
「我也很抱歉。」貝拉德說,「我做了一些錯誤的猜測,實際上,我覺得——這至少應該是一件好事。」
索尼婭撇過頭,「你對她說了些什麼?」
我對她說過什麼應該並不重要吧?貝拉德心想,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她覺得布洛寧將她拋棄在了這裡,難道索尼婭連這一點都沒有看清嗎?
貝拉德沒有說,在這個時候告訴索尼婭這種事並不恰當。不過,萊妮好像很快就緩過神來了,她臉上的肌肉一擰,刻意擠出一張笑臉說道,「是的,敢問布洛寧王子真的一個人走的麼?對於他來說只身前往巨岩城實在太危險了。」
索尼婭放鬆了下來,她用浮現著微笑的嘴唇輕聲說,「是我口誤啦!他當然會有一群人保護的!」
「這樣就好。」萊妮說,她的臉上又短暫地浮現出一縷憂愁,貝拉德覺得她是在為自己的安排揪心,「布洛寧王子有沒有囑咐些其它的事情?比方說,我留在這裡做些什麼——」
「沒有。」索尼婭想了想,「他後來倒是刻意強調一下,讓你務必要等在這裡,其它的就沒有說什麼了。」
從貝拉德的這個角度上來說,讓萊妮留在這裡並非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她那兩個同伴,貝拉德擔心他們並不會很容易相處。
「那另外兩人該怎麼辦?」貝拉德轉頭向索尼婭問道,代替萊妮問。
「打發他們回去就是了。」索尼婭說道,出乎意料的輕鬆,「也許你們開不了口,但聖女城原本就不是招待男人的地方——」
她看了看貝拉德,沖他做了個鬼臉便繼續說,「但是你待在這裡的話就不同了,以後我若要上街的話,就不會擔心有任何危險了。」
聽到這些話,萊妮安慰的點點頭,她相信了索尼婭給她的說法,同時也承諾將會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公主的性命。可貝拉德卻對這一點表示一點憂愁,甚至有些悲觀。他總覺得索尼婭這種說法是在做戲,或者說她是另有目的。這當然還不包括她在另一個人面前刻意疏遠貝拉德的方式,還有她對布洛寧離開所產生的相當一部分認同,都讓貝拉德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
回家一趟讓索尼婭改變了不少,給貝拉德的感覺就好像她又做回了公主,找回了青春時期的那種任性。當然,貝拉德不能說這些東西不好,因為索尼婭能夠歡笑就是他最大的滿足,只是這種飛速的變化讓貝拉德有些措不及防。
索尼婭突然將萊妮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我們出去走走吧,讓我先把那兩個人打發走,然後上街去買些吃的。」
「那貝拉德怎麼辦?」萊妮說。
「或許這一點你不知道,但他並不需要吃東西。」索尼婭說,甚至又強調了一次,「我是說真的,他不吃東西也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