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一起哭泣

  「很抱歉打擾了你跟你父親的獨處時間,但你得明白這是女王的決定。」貝拉德說,總覺得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好像有意將責任推出去一樣。實際上他知道女王只是說今天,並沒有規定什麼時間,他選擇這個時間的時候又不知道索尼婭正在做什麼,所以這算不上他的錯誤。既然他明白這一點,他就有點搞不明白自己為何非要解釋一下了。

  「看來時間很緊迫啊……」索尼婭好似自言自語,「那麼,女王在哪裡?」

  「我不知道——」貝拉德遺憾地說,突然發現自己說的話是該有多少漏洞。他用乞求般的目光看了一眼拉赫曼,想要讓他來挽救一下。結果對方好像很樂於看到貝拉德受罪似的,他周身的老態之下,隱藏著一種奇怪的愉悅感。

  「我想到時她應該會找你吧……」貝拉德這樣說。

  「找我?」索尼婭擰著眉頭,語氣好奇,內心懷疑的說,「你不是剛剛才見過她麼?」

  貝拉德看著她,覺得這樣解釋不清的話對他並不是什麼好事。畢竟他剛剛經歷過她父親的審問。不得不說,雖然阿里克斯曼是個平凡的人,但他的語氣和語言中的智慧卻讓貝拉德感到有一絲壓力,雖然這種壓力與女王的壓力全然不同,卻是另一種似乎不可抗拒的東西。

  當然,他也可以將這段記憶在自己腦海當中洗清,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可貝拉德還是寧願讓這段記憶作為一段經歷來警醒自己,而且,他也的確從這位國王身上看到了一絲不同的地方。

  果然,貝拉德所見到的除了她母親之外,都有著不同的個性或者是可以稱之為與眾不同的特點。

  「你怎麼了?」索尼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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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貝拉德將緊張的內心帶了出來,他焦急地在額頭上擦了一把汗。

  「是不是我父親嚇到你了?」索尼婭說,「你們用了那麼長時間都討論了什麼?」

  又一個貝拉德不想回答的問題。

  「一些能體現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疼愛的話吧,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貝拉德特意強調了一下,「但他選擇了迴避你,我想我有必要為他保守這個秘密吧?」

  「貝拉德,你什麼時候學會耍嘴皮子了?」索尼婭用尖叫般的驚訝口氣叫道,「我之前認識的你可是寧願把這世界的所有責任都壓在自己身上,現在怎麼總想方設法把責任推給別人呢?」

  她說的沒錯。貝拉德雖然被嚇出了一身汗,身體卻在聽了這句話之後變冷了。他隱約打了一個冷戰,默默地看了看拉赫曼,他還是那樣靜靜站著,好像是在等待他們爭吵起來一樣。

  「你這是怎麼了?」

  「我很好,索尼婭。」貝拉德說,「謝謝你的關心。」

  就算在貝拉德眼前沒有任何鏡子,他也好像全然知道自己的臉有多苦。這不是他想要表現的,這副面容是不知不覺中浮現出來的。他不感覺自己能夠控制,魔法好像也於事無補。突然間他變得特別憎恨自己,覺得自己一下子愚昧起來,還有的是怎麼可以一有問題就想到用魔法解決呢?

  貝拉德很早就認定自己不會對魔法有任何濫用的想法,即便他現在可以順暢地施展各種魔法。

  索尼婭面帶同情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貝拉德以為索尼婭肯定看到了他心裡正在面臨巨大的痛苦。所以——不要追究下去了!

  可是事實卻與預料的相反,索尼婭頑皮的個性在這個時候暴露出來,「真的很好?那你就該給我解釋一下為什么女王很著急把我帶回來,而我回來之後卻不見蹤影?」

  貝拉德的面部顫抖了,連呼吸都變得不勻稱起來。他發誓自己從來沒有遇到這種狀況,心痛竟然這樣大膽地糾纏著他,關於慚愧的罪惡感在他的體腔中橫行,找不到釋放口。為什麼會這樣呢?貝拉德想用別的事情將他現在的思想遷到別處,但他一扭頭又看到了索尼婭那張紅潤的臉,在晨間的太陽下蒙著閃閃動人的光輝。

  他瞞不了自己,他為這他從未見過的美麗風景深深沉醉。他擔心每一個自己對索尼婭所說的不確切的話。他從沒有欺騙過她,或者說單純意義的謊言。大概從一開始他就做好了向她坦誠一切的準備了,可現在他的做法卻很容易讓他將自己的錯誤暴露在她面前。

  為什麼她總是執著於這個問題呢?貝拉德能夠找到的唯一理由就是她存心在刁難他。

  「很抱歉,索尼婭公主。」貝拉德用盡力氣讓自己的精神和身體同時鎮定下來,他說,「女王吩咐我的時候並沒有說過後續的事情,我也沒有問這些事。如果你什麼時候見到——」

  「讓我來解釋解釋原因吧,索尼婭公主!」拉赫曼終於站了出來,貝拉德一回頭,看到他雖然終結了這個殘局,可他的笑依舊帶著一絲看笑話的模樣,他很擔心拉赫曼不是來為他解圍,而是來說風涼話的。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這種可恥的想法。拉赫曼從未在任何事情上作弄過他,貌似這種狀況讓貝拉德回到了那年幼的精神世界,在那個身體主導的世界裡,他還是個只比布洛寧大一點的男孩子。而且,疏於教育的他卻要比布洛寧差很多。

  正是這個幼稚的孩子將他置於這個處境,那些新增的心跳也一樣來自於那個幼小的身體。

  「這件事其實是我的錯,公主。」拉赫曼說,「是我與女王陛下商妥,把這一天留給你們,一方面貝拉德的學習過程過於枯燥,另一方面,我們都認為你們之間思想的溝通能夠對彼此產生有益的效果。」

  拉赫曼用捎帶遺憾的眼神瞥了一眼貝拉德,他從未想過在一個老人的眼中出現那種眼神是這樣的。

  索尼婭似乎對這個結果比較滿意,可貝拉德卻因此產生了一系列疑問。

  「事情就是這樣,我想公主您能夠了解吧?」

  「你解釋的很清楚,我完全了了解了。」索尼婭回答。

  「那麼容我先行告退了。」

  拉赫曼轉過身,作一個要離去的姿勢,貝拉德突然喊住他,用不解的神色向拉赫曼暗示了一下,「師父?我今天要做的事當真就是這個?」

  「完全不錯!」拉赫曼十分肯定地說,他轉過身,「在你想要學習更多的東西之前,先學會怎樣對一個迷人的女孩表達自己的恭敬吧!我們都一致認為公主今天光彩照人,令人迷醉,但我會對此直言不諱,可你卻被嚇得連話都講不清。若你連這樣一點面對驚喜的勇氣都沒有,又何談更大的恐懼呢?」

  貝拉德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將這種感覺稱之為恐懼,他偷偷看了看索尼婭,她綻放的笑臉讓貝拉德意外地感覺到一絲涼風在耳朵中吹響,然後一下子鑽入腦子當中。「轟」的一聲,他整個腦子都麻木了下來似的。

  「您說的不錯。」

  拉赫曼滿臉嚴肅的面孔,「下次若再讓我看到你面對高貴的索尼婭公主卻表現出那種讓人感覺反胃的面孔,我就不再教你任何東西,否則我也會變得臉上無光!」

  貝拉德心中一驚,他沒想到師父竟然這樣認真。他只能默然點點頭,不再去想任何無禮的事情。

  當拉赫曼徹底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貝拉德漸漸放鬆了下來,這種感覺讓貝拉德覺得給他壓力的並不是索尼婭,而是那個旁觀者。可他還是總想跟索尼婭道歉,他總覺得哪怕是一點點誤會,都可能導致之後問題擴大,解釋不清,並讓他再次陷入這個處境。

  「其實我在某件事上也撒了謊,索尼婭,女王並沒有叫我現在就把你帶回來。」

  「那她是怎麼說的?」索尼婭問道。

  「她只是告訴我今天把你帶回來,卻並沒有說什麼時候。」

  「是這樣?」索尼婭說,「沒關係吧,既然我已經回來了,再回去的話應該也沒什麼可能了……」

  貝拉德看到索尼婭剛剛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轉而又變得緊張起來。

  「是因為我早上一醒來就突然想起要首先將這件事做完,畢竟我要把女王的命令放在首位。而且——」貝拉德嘗試性地用這些理由來說服索尼婭要相信自己,「當這些事情完成後,我也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可以繼續學習了。」

  當這些話說完,原本浮現在索尼婭臉上的一點憂思瞬間變成了苦澀,「原來這就是你的想法?早點把我帶回來好不耽誤你的寶貴時間?」

  貝拉德忽然發覺自己仿佛惹怒了索尼婭公主,儘管還沒想到自己究竟哪裡犯了錯,他還是慌忙地說不是。

  「不是什麼?」索尼婭臉上完全變了顏色,「難道你還有更多連一點禮貌都沒有的理由要說?拉赫曼說的很對,你真是夠愚蠢的!即便你心裡真懷著這種想法,至少也不應該當著我的面說出來吧?」

  貝拉德完全愣住了,他的頭腦好像突然被轟擊了一下,剛剛的不知所措的面孔又要從他的臉上浮現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應該集中思緒思考究竟自己的話哪裡出現了錯誤還是集中精神去控制自己的面孔,讓它顯得不是那麼懦弱。

  最終,也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他竟然丟下法杖,用兩隻手緩緩地將臉蒙了起來。這一動作讓他更清晰地感覺到了他的臉是如此滾燙。

  「你這是幹什麼?」索尼婭問了一句,貝拉德沒有回答,他也不敢回答。但當索尼婭看出了端倪之後,她還是質問道,「你覺得把自己的臉蒙起來別人就感受不到這種痛心了嗎?天吶,你的問題不在臉,而是在你表達的方式!貝拉德,你叫我說你什麼好呢?」

  突然到來的傷痛感讓貝拉德鼻子犯了一陣酸,他依舊蒙著臉,什麼都不想說,他有點不明白為什麼這種感覺竟然會突然阻滯了自己的思考,他此刻真想讓那個更成熟的思想來決定現在的他應該用什麼方式來挽救這種困境。但那個人卻並不理他,他很好奇這種狀況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好像——是在阿里克斯曼接受他的那一刻。

  他捂著的臉發出了一絲絲風聲,空氣從他的指縫間穿過,形成了這些聲音。

  「怎麼啦?貝拉德。」索尼婭帶著一絲猶豫的笑說,「你該不會是哭了吧?來吧,把你的手拿開,讓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我沒哭。」貝拉德說。

  「那你為什麼還用手遮著臉呢?」索尼婭說,語氣溫柔了一些,「如果你沒哭就證明給我看啊?」

  貝拉德吸了吸鼻子,將在索尼婭的強求下將手從臉上拿開,卻看到索尼婭吃驚的臉色。

  「我知道你本身是一個跟我年齡差不多的孩子,可是像我們這麼大的孩子至少也不該用眼淚解決問題吧?難道『蘭卡』本身就是一個愛哭鬼?」索尼婭說,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對貝拉德的諷刺,但貝拉德卻很分明地感覺到索尼婭那溫暖的雙手將他的兩隻手緊握,好像她又不是他想像的那樣。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自我記事起,蘭卡從來就沒有哭過。」他說著,他想起自己在森林裡的那段經歷,無助和絕望雖然控制了他,但並不比現在的這種傷心。他將那些暴露在外的絕望的淚水視作身體的自然反應,而這個呢?卻更像是心理的自然反應。

  「那這是你第一次哭?」索尼婭就像拉著一個受她照顧的孩子一樣拉著他的手,他的皮肉雖然很舒服,可是他卻感覺自己的尊嚴仿佛在逐漸受損。

  貝拉德點點頭。

  「相比你來說,我哭的次數可就多了。」索尼婭說,「我沒有到這裡來之前的經歷我記不太清了,後來我被女王帶來這裡。那個時候我每天幾乎都在哭泣,眼淚多得足以形成一個湖泊,我一邊想像自己在淚水裡游泳,一邊對自己說一定要報復女王。」

  她用甜甜的聲音笑了幾聲,「結果我想你應該可以想到,我失敗了。女王不光殺不死,而且也絲毫講不清道理——」

  貝拉德感覺索尼婭是在逗他笑,但想想索尼婭的遭遇,貝拉德卻只感覺一陣心涼。

  「我也好久沒有哭了。」她突然鬆開手,一下子將貝拉德緊緊抱住,「但是當我到自己根本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的時候,哭泣卻總是很有效。」

  不知不覺間,貝拉德產生了一種想要緊緊將她摟住的欲望。僅僅是想想,他就能體會到那種清晰而致命的感覺:一些感動、一些憂傷、一些美妙和永久的溫暖——只需要將她摟在懷裡就可以達成。

  但是他卻拒絕了,他只是用手將索尼婭環繞起來,卻並沒有去觸摸她背後的身體,更沒有用什麼力氣。好像片刻間,貝拉德的靈魂又成了這個身體的主宰,恍惚間,他變得不再注意來自於索尼婭身上的芳香、溫度、以及她抽泣出來的聲音。他將視線放在了天空,南方的天空異常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