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到他們兩個人能夠——像這個樣子,我感到很欣慰。」瑞卡麗娜女王與拉赫曼站在聖殿的屋頂,時間長久,這裡的屋頂已經變得不那麼光滑了。儘管這裡的視野算不上很好,可對於監視他們兩人來說已經綽綽有餘了。下面的景色多有干涉,但若有意圖的話,想看見屋頂的兩個人並不困難。只是,貝拉德和索尼婭似乎更多的沉寂在兩個人的話語中,並沒有注意到哪怕是周圍環繞的景色,以及突然出現的人的響動變化。
明晃晃的太陽強烈地照射著屋頂,同樣照射著站在屋頂上的這兩個人,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們對這種熱度並無感覺,寒冷亦是如此。只是,風依舊存在,不管是熱的還是冷的,女王的黑髮與拉赫曼幾乎全白的頭髮在飄拂著,女王的長裙和拉赫曼的長袍也一樣在搖擺著。
「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您的功勞很大。」拉赫曼竟有些興奮地說,「對於使用魔法的人來說,幾乎想像不到僅僅這麼一段時間就可以讓兩個人都對對方心存好感,這種結果著實不易。」
「要說理由的話也很簡單,但有可能讓兩者反其道而行的誘因也依舊存在。在事情成功之後我們通常不喜歡探討過程,因為你應該不會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任何效仿這一舉動的必要吧?」
拉赫曼點點頭,「當然不會,特例只發生在他們之間,雖然看上去事情很簡單,這是常人對他們之間情感理解的誤區,他們幾乎同時孤獨地經歷了這麼多年,不論是各種不幸的遭遇,還是看起來安逸卻並不歡樂的生活,對於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都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他們不會想到命運讓他們最終走到了一起,更不會想到其實這情感只是他們一生中很微小的一部分。」
「你話說得很悲觀,拉赫曼。」瑞卡麗娜女王說,「是那一邊發生了什麼事嗎?」
「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事情都在預料當中。」拉赫曼說,「若非說有什麼事情的話,是我一直擔心的時間的問題,我想我應該拖不了太久的。」
「你的意思是,今天就是他們能夠體驗的最後的幸福了?」女王看了看他,表情上平靜迷離,心裡暗藏憂傷。
「我想是的。」拉赫曼說,「我們在做一件並不是有據可依的事情,所以抓緊時間是很必要的。我們越早做這個決定,留給他的時間就越多。這些時間越多,我們的成功性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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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瑞卡麗娜說,「沒有什麼成不成功的。這個世界中的一切都在變化,或神火鬼,總有人想要將其顛覆過來。世界上布滿了讓人厭煩的螞蟻,世界會顫抖,總要將他們抖掉。」
拉赫曼的臉色暗淡下來,比那死一樣的沉靜的臉更黯淡無光。
「那麼,我是否今晚就去通知貝拉德?」
女王沉靜地看了看天空,那雙有神的眼睛能夠洞穿一切,不管是天空還是大地,甚至是那人所不能看穿的智慧。拉赫曼知道女王有時候的沉默或是深深的憂思算不上什麼重大的事情,那只是在她內心中起的一點小小漣漪罷了。這麼多年的管理應該讓女王已經習慣了各種情緒,所以情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最終決定。
「再等等吧。」瑞卡麗娜說。
「可是,女王陛下?」拉赫曼驚奇地叫出了聲,女王向來是一個十分深思熟慮的人,即便拉赫曼不說,他覺得她也應該安排他去走出下一步了,沒想到——
「我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了一個問題,拉赫曼。」
「什麼問題?我的女王。」
「索尼婭心裡有一點小心思。」
「當然,這一點我能從她的表現中看得出來。」拉赫曼說,索尼婭公主從回家前後的變化的確十分明顯,他想貝拉德或許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只是他難以獲知問題的原因罷了。女王將索尼婭緊緊地保護起來,縱然拉赫曼想要弄清她心裡想些什麼也完全沒有辦法,只能通過她異樣的神情和話語中找到線索。
「可是,她有什麼心思呢?」拉赫曼說,不知道這對他來說算不算一個應該隱瞞的問題。
「你還記得你年輕的時候是與你的妻子走到一起的嗎?」
拉赫曼有點不知道女王為何提起這件事,時間太久,拉赫曼並不覺得自己能夠記得所有的細節。不過這也有可能與他本身就對他與妻子的關係看做是十分平淡的關係有關,他們因學習魔法相識,相戀,然後結合在一起。最後,她選擇離開這裡,他們沒有一個孩子。
「那應該算是最簡單的過程了,我們之間的感情並沒有他們這樣充滿個人的糾結與矛盾,我們的愛基本上都是從相配中誕生的。同為魔法的學徒,對對方的智慧和為人都有著充分的肯定,而且周圍也沒有任何人干涉我們。從相互認識到結婚走到一起,現在想來仍然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你今天的話似乎很多,拉赫曼。」女王有些不耐煩地終止了他的敘述,「我的意思只不過是想問問你是否對一個女人有所了解。」
「我想應該是的……」拉赫曼雖然這樣說,但心裡卻是不敢肯定的,因為沒有任何理由能夠證明這一點。
「我這樣問你是因為我知道你妻子是個極其認真的人,她有著掌握魔法的天資,後來的學習也一直是鍥而不捨的。可索尼婭與她不一樣,她雖然服從我的所有命令,但是卻從未積極地做過什麼事情。」瑞卡麗娜若有所指地說,「我想她現在的樣子你應該看得很清楚,她突然認真了,這代表著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安排。」
拉赫曼回頭看了看這塊遼闊的花園,由於有這種必要,他聽得到他們的談話,而雖然距離很遠,他也能夠通過一定手段去細緻地觀察著他們。如今索尼婭帶著萊妮離開了這裡,只剩下貝拉德一個人在那裡孤零零地坐著。這件事當然有些匪夷所思,但女王的認真究竟指的是什麼?索尼婭真的有什麼打算嗎?
「那麼您的意思是?」
「再等等吧。」
從拉赫曼的記憶當中,這句話是最不像她風格的一句了。然而這句話確是他親耳聽到的,而針對他對瑞卡麗娜的了解,他不像是僅僅因為喪氣而說出這些話的那種人。他回想到更多的事情,便越來越覺得女王肯定有所打算。
「將決定權儘量交給他們。」女王曾經說道,想必這件事勢必延承了她所說的這句話。她並不是一個很容易計較輸贏和得失的人,但她會為一丁點價值而大費周章。也許這正是一個神靈與人之間的不點吧?
陽光普照的日子,很容易給一般人帶來舒服安逸的感覺,但對於拉赫曼他們這種人來說,從這裡站立,瞭望的都是一片寂寥的場景。荒涼的郊野,人聲鼎沸卻毫無生氣的街道,拉赫曼所看到的這些不同於常人所見,他們想的也絕非常人所想。
什麼樣的世界才是應有的世界?管理者總是藉助某些視角來觀察人們,他們曾得到過很多答案,而答案越多結果就更讓人迷惑。他們雖然能夠知曉每一個人的生活,卻並不如將親身融入到某個身體當中更加真實有效。拉赫曼知道瑞卡麗娜女王正在經歷這個階段,陷入迷途的階段。
他們不說什麼了,他們靜靜觀察著眼前的這個世界。地平線上蒸騰起一層模糊卻算不上濃烈的水霧,也許這並不是水霧,而是從地上浮起來的灰塵或者火焰燃燒出來的青煙。這裡已經多日未曾降過雨了。不過他們似乎並不為這種情況擔憂,河流並未乾涸,他們需要忍受的只是一個時間段的燥熱而已。他們知道最終季節會更替,涼爽的日子不算遠。
世界上本身就少有將整個世界的變化視作自己責任的人,他想若不是命中注定,索尼婭還有貝拉德應該也不會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世界有著比其他人不同的責任。他們應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而那些人只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依賴者。
正因為這種命運的驅使,拉赫曼想他們才會產生對這個世界獨特的感知能力以及超過常人的關心。這種關心和責任感勝過了他們從彼此身上能夠找到的類似於普通人的存在感和整日迷戀於對方的片刻的歡愉,若非這些東西,他們之間的故事會更容易促成,同時,這也印證著他們只能成為一對普通人,也許生活足夠美滿,也許他們子嗣成堆,卻只是這個世界不多不少的一部分。
「我喜歡看著他們在一起的感覺,看著他們好像我又回到了懵懂無知的年代。」
懵懂無知的年代?拉赫曼對瑞卡麗娜年輕的故事雖然知道一些,可仍舊是極少的。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說她還處於普通人的時代。但據拉赫曼所知道的,她出生便已經不同了,只不過她的父親將她的獨特性隱藏了起來,因而她多少度過了一段平常人的生活。但是很快,當她意識到自己留戀於這個年輕而令人興奮的年紀之後,她便一直以這個狀態存在了。
「我一直很欽佩女王您的記憶力,這麼久遠的事情還能記得這麼清楚。」
「雖然過去很遠,但是你的現在距離你的憧憬只是一步之遙,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我想要看到的東西,與自己的過去是不是相符的已經無所謂了。」瑞卡麗娜說,「也許正是因為這些無所謂的態度讓我忽略了關於我的所有傳言。實際上,真正知道這段歷史的人並沒有幾個。」
「如果我有幸的話——」拉赫曼一直對女王的過去抱著很大的好奇,一直以來都欠缺一個機會,他總不能莫名其妙地就去追問對方的身世,這樣只會顯得他在女王面前的幼稚。
「當然。」女王說道,「我的過去幾乎三言兩語就能夠說完,即使是橫貫千年的歷史也一樣。」
「你知道我的父親——亞古安。」她接著說,用平靜的仿佛在書寫一段歷史的語氣敘述道,「一個自我出生就以偉大的形象占據我的所有生命的人。我出生在巨木之心,在那裡,我孤獨地度過了生命中的第一個一百年。百年過後,當父親認為我的心性已經完全被他淨化,便讓我隻身來到這個陌生的人群聚集的地方。你知道,在那個時候這裡還是一個魔法的王國,偉大的首領們知道我獨特的身份,便以最為虔誠尊重的態度接納了我,但我很清楚他們之所以這樣做只是為了迎合父親而已。」
「那麼,您的第一個一百年是如何度過的呢?」拉赫曼問道,因為後續的事情他已經知曉了,而她所說的頭一個百年卻是他並不知曉的。
「我不知道你聽說過多少傳聞,那些不論是我父親還是我自己傳出來的謊話,實際上都只是為這些個有著極端好奇心的魔法師提供一個想像的空間而已。我在巨木之心只做了兩件事情:觀察和思考。因為聖樹的關係,我可以透過這些聖樹與魔法的聯繫看到那些運用魔法的人,他們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過著什麼生活,長得什麼樣子。我能看到的只有這些,這些就是我存在的全部。父親知道,作為一個統治者最需要的是什麼,所以他逼我去看這個世界,看到世界的悲喜殘缺,逼我不受痛苦或歡樂的影響。他的做法或許沒錯,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隨著時間過去,自己卻始終不變,最需要的只有耐性。」
「看來您度過了一個並不美好的童年。」拉赫曼說,「那您的母親呢?她對亞古安古神的做法沒有任何意見嗎?」
「我沒有母親,並非常人想像的那樣,我確是沒有。我只是父親用某種方法塑造出來的,對於生命的統治者來說,大概一早就弄清了一個人是如何構成的。父親順承上一代人的製造方式,將靈魂與人體結合在一起,因此便成就了我。」女王突然輕聲笑了一下,「無論是人體還是靈魂顯然都是他精心挑選的,所以你看我是不是很完美?」
拉赫曼被女王的說法嚇到了,實際上,他更驚訝於她這種獨特的製造方式,這種方式簡單,卻缺失了人間相傳的愛的唯美和血緣關係的濃情。
「當然,您是我所見過的最完美的——女人。」
「好吧,雖然我曾經拒絕了許多男人類似的讚美,但你的話我就接受了。」瑞卡麗娜說「但很遺憾的是,我生來的與眾不同似乎阻隔了我與常人建立聯繫的可能,當我在這個世界當中,發現原來在這些人群之外還有那些被他們稱為『愚人』的不會魔法的人的時候,我便對他們產生了興趣。但這種行為讓我的父親很生氣,他選擇在我的靈魂上割掉了一個部分來懲罰我。」
拉赫曼聽女王說著,她突然轉過身,看向聖殿背後什麼差不多什麼都沒有的景色。
「眼前矛盾叢生,身後仍舊一片寂靜。」瑞卡麗娜說,「我還在奢求些什麼呢?」
他感到瑞卡麗娜女王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有諸多感情,如此他可以肯定亞古安割掉的那一部分並不是情感。可除此以外又是什麼呢?
女王扭過頭,「我見到你給貝拉德的法杖上面加了一點裝飾品,我希望那不是背叛。」